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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未至，天氣已隱隱躁動，三日來府中頻有小婢與內僕咳嗽發熱，本以為是季節轉換的寒熱交替，老侍醫遣了幾帖去暑散熱的方子，卻不見好轉。
起初只有幾人病倒，小喬也未放在心上，只命人分房照看，不許交叉飲食。
誰料第四日一早，春娘竟因發燒起不了身，小桃也咳得聲音嘶啞，一問之下，才知後廚、倉房、甚至馬廄皆有類似病狀，宛如一場風，悄然席捲。
一人病、兩人倒，魏府上下人心浮動。
直至午時，一聲驚呼自太夫人所居之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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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徐太夫人也倒了。
氣息紊亂、面色灰白，鍾媼攙著太夫人滿眼驚惶，霎時如墜冰窟。
魏劭臨時從衙署中趕回，四位將領皆聚在堂中，氣氛緊張如箭在弦。
小喬沉著臉，帶著小棗親自走至後院藥房，推門入內，對著正翻閱藥書的元秧道：「太夫人病重，妳隨我一趟。」
元秧抬眼，見她神情凝重，未問多語，只起身執了藥包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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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香煙繚繞，眾人皆圍站兩側，氣息沉沉。
老侍醫跪坐在榻旁，一臉為難：「老奴查不出異處，只覺虛熱入體，恐是時氣，病者年高體弱……」
魏劭神色一寒：「查不出來？這幾日府中已有十餘人染病，難道全是巧合？」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tFPRgyJ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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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秧姑娘試試，請她進來。」小喬對著身旁小棗說道。
魏劭沉聲問：「蠻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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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識藥辨病之法，遠非常人所及。」小喬緩聲開口，目光堅定，「祖母交給她，我信得過。」她語氣篤定。
眾人聞言不免側目，魏梁眼神不安，魏梟雙手抱臂未語。
魏朵低聲咳了兩聲，似也感染。
魏渠站在一側，眉心微蹙。他的視線落在元秧身上——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XMFpfQEq
她自門口而入時，未因眾人注目而遲疑，神情安定，步伐有度。
元秧不言語，只放下藥包，拈脈、探額、聞氣息。那些平日看來繁瑣的動作，在她手裡卻乾淨俐落，如同軍中校閱，毫不拖泥帶水。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o1FLZg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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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靜靜地看著。
她的神色極專注，目光未離過病人半寸。當察覺太夫人額角已滲出細汗、呼吸愈發困頓時，將太夫人頭微微轉正，手落下眉心。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4jPUyMbh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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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她從針盒中抽出三根銀針，迅速消毒，手起針落直刺額中、顴間與喉前，沒絲毫遲疑。元秧脖頸已冒出一層細汗，額角汗珠幾乎要滑落，但下針的手卻穩如磐石，指骨略緊，呼吸一口一口壓住，像是把所有的氣力都鎖進那一針之內。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Cv8we4u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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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從未見過這種場面，熟悉沙場的他，能辨人心氣強弱——此刻的元秧，像是在打一場看不見敵人的仗，每一步都緊繃到極限，卻仍從容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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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針如用劍。」他低聲嘀咕。
魏梟側眼：「你說什麼？」
「說她像個將，沒披甲，卻氣場全開。」魏渠沒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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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時間後，她扶起太夫人，準備藥引，命人輕拍背部助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幾無停頓。元秧收針後，再檢查氣息，太夫人忽而咳出濁氣一口，隨即脈象平穩，額頭見汗，但神色也不再蒼白。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7y2WBPN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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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一片寂靜，僅剩針盒輕輕合上的聲音。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86GU753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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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吩咐一名侍婢：「溫水取來，熬藿香三錢、厚朴五分，緊急時餵兩口，半個時辰內若能順氣，則無大礙。」
小喬問：「病因是什麼？」
「傳染氣疾，源自後廚積濕與馬廄草腐。」元秧作揖，語氣冷靜。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TWUtHmkk
「非時氣，而是府內陰濕之地引來濁氣，病者皆感胸悶頭痛，若誤診為熱症下藥，只會加重病情。」
老侍醫臉色發白，欲辯未言。
魏劭皺眉：「這病能壓住嗎？」
元秧點頭。「只要及時止源、熏室殺氣，兩日內可控。再遲，整府皆染。」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mkxhOv3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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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話落，眾人皆靜。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wM2CZRW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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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看了元秧一眼，那眼神已不同初見，像是忽然明白——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tG8FggsC
這姑娘，不是她想像中的「僅懂醫道之人」。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nLWkNO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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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梁喃喃道：「這手法……像是在打仗。」
魏渠卻笑了，低聲嘀咕：「我就說，她哪是藥童，分明是個陣眼。」
元秧望著臥榻上的太夫人，手指拂過額角的汗水，衣襟半濕，眼神卻依舊清明。
——如行軍布陣時將軍的落子，一筆一劃，穩準不亂，在混沌中劃出秩序。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BnRq6w2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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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數日，魏府上下皆改了口風。
不再有人問那位綠衣姑娘是做什麼的、姓甚名甚，也不再有戲稱與揣測。
人人只知：那一場府內驟起的病災，是她一針一藥穩住了亂局。她不說話，卻勝過千言萬語。有人私下傳著，說這姑娘行醫的樣子，像極了魏家幾位將軍帶兵的模樣——手不抖、心不亂，連呼吸都是算準的。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d0oAY9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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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卻無暇理會那些風聲。
這些日子裡，她穿行於堂廳廂房之間，替病患問診、針灸、開方、調藥，幾無休止。藥房的燈火常至雞鳴方熄，清晨倚著窗欞揉眉心，早已成了她的常態。
那夜，月色沉白如霜。她從西廂出來，抱著藥籃欲回藥房，方行至垂花門口，忽聽前方一聲低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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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的妳，看起來不大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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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不知何時倚在影壁旁，背對著月色，懶懶抬下巴，眼角挑得像在打趣。
「不會連妳也要病倒了吧？那可麻煩了，全府可沒第二個妳。」
元秧停步，語氣淡如夜風：「若真病了，還請將軍手下留情，別再多嘴。」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CItAx9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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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聞言，怔了怔，旋即笑出聲來。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4vS5qcm9
他那笑聲一貫放肆，此時卻似含了些什麼意味，眼神也略沉了些。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13L4fl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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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診人時連呼吸都像繃著弦，我在旁看了都替妳累。」他目光落在她鬢角，細細看她額前浮汗與半濕的衣襟，語氣罕見地帶了幾分正經。
「那將軍就別看。」元秧仍不為所動。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86BDsL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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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一轉，似在思索，又似有話欲問。
終於，他還是開了口，語氣平靜中藏著一絲壓低的探詢：
「妳這些本事是誰教的？我在軍營裡見過不少軍醫，沒一個下針像妳那樣準。」
元秧側首看了他一眼，眼神無波無瀾，聲音卻極低：
「病教的。」
魏渠一愣，咬在竹枝上的牙關鬆了鬆。他沒有再問，眼底卻掀起一層看不懂的光。
她轉身離去，步伐仍穩，月光下的背影悠長而斜斜地延展。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0TA0p8US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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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徐太夫人終於醒轉。
她氣色仍弱，聲音沙啞，卻第一句便問：「昨日那替我施針的，是何人？」
小喬沉吟片刻，便讓人去請了元秧。
堂內香爐未熄，元秧入內時，太夫人斜倚在榻上，面容雖倦，目光卻鋒利如舊。
她將元秧從頭到腳審視一遍，不帶敵意，卻也不是尋常慈和。
「年歲不大，氣脈沉穩。」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Mpy2cxyu
太夫人緩緩開口：「妳是哪裡人？」
元秧不卑不亢，抬手一禮：「自西南流地，無籍可考，久無定居漂泊至此，幸得女君收留。」
語氣清淡，字句簡短，唯獨一句「無籍可考」，像是蓄意留下的煙幕。
太夫人微微頷首，不再深問，只道：「此番是你救了我。這份恩情，老身會記下的。」
元秧再次行禮，退至門側，不多停留。
直到她的背影遠去，太夫人才看向小喬，聲音壓低：
「這女子不簡單。行針如行兵，眼神也穩……不像是尋常醫者的氣度。」
小喬沉默半晌，似想為元秧解釋，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
「查查她來歷。」太夫人緩聲說道，「能救人，固然是福。但若來歷有隱，終究還是要心裡有數。」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bGKlZl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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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一片靜風。
那夜，月色照在天井石磚上，斑駁如霜，也落在元秧的腳步間——清淡無聲，卻每一步都走得極穩。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l7LBGN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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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MgxdPVHG
陣眼是兵家用語，指軍陣中最重要的關鍵位置或人物，好比棋局裡的要害，一旦丟了，整盤就會散。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Gqjs0P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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