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玄關的擺設還是離開前的模樣,四周靜的沒有一絲活動殘留的氣息,彷彿這個空間的時間就停在出發的那一霎,耀東對閣樓的呼喚,也沒得到期望的回應,由此推測,駿耀今天大概是沒有回到家裡,不知道上哪去了。
平常只是早上不見人影,如今更是變本加厲,挑在今天這節骨眼上神隱,那傢伙還真對自己孩子放心的下。
和耀東簡單打理完後,便各自就寢,接連發生的怪事,使婉雯難以入眠,每當眼前陷入完全漆黑,就彷彿有一雙琥珀色的雙眼會忽然在眼前睜開,嚇得她不得不整理思緒,回想當時造成任何狀況的蛛絲馬跡。
婉雯睜開雙眼,窗台旁散發的火光吸引著視野追蹤,收集在盒中的火紅羽像是在回應回憶的探索般,微弱的閃爍著。
火紅羽究竟是我放的,還是那是放火紅羽的人擁有的記憶,而我只是正好接收了那段記憶,但耀東哭泣的回憶,也有,另一個女孩,這又是,誰的記憶?
婉雯不知道在腦內反覆踱步了多久,卻尋不到關鍵的破口。
忽然門口的位置傳來異響,是關門聲,但婉雯沒辦法確定是有人開門後關門,還是門忘記關了,所以空氣藉由對流關的門,不管真相如何,婉雯都決定一探究竟,萬一是有人闖進來,那就更該如此。
正當婉雯推開房門,意外卻在中途發生了,當她推開門,門後卻沒記憶中的寬廣,反而一個人影正剛好在推開門的時候就已經在門口,對方也同時流露出訝異的神色,然而在快的反射神經踩的煞車,也注定阻止不了兩人的身體接觸。
趴噠,雙方沒有交集,是婉雯自己跌坐到地板。
她顯得有些訝然,驚恐的打量著背對又側著頭望向她的佇立人影,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駿耀,他當時看起來正要往廚房的方向走去,但這一切稀鬆平常的日常動作,卻有一個她怎麼也想不透的鴻溝,這也是她會如此驚恐,甚至還以為自己身處夢鄉的原因。
門為什麼能順利打開?應該說我開門時無庸置疑的碰到對方了,但為什麼會,穿過去了。
看到眼前的駿耀一語不發的轉過身來,他的每一個動靜,都讓婉雯不禁倒吸一口氣,渾身的寒毛正排斥著違背常理準則的人事物,恐懼快要從咽喉震動的分貝中傳遞出來。
[你,你,你不要過來!]難道是什麼邪祟變形的嗎?還是這就是黑虎仔取夢的過程?
駿耀反常的蹲下身子,貌似老虎俯身的前綴動作,整個空間只有二樓微弱的樓梯燈做光源,撐起整片黝黑的環境,這使對方眼眸的反光尤為明顯,婉雯更是嚇的連滾帶爬的往房間裡退,本能的反應讓她哪怕一刻,也不敢把背面對著他,就這麼癱坐在地上,端起腳踝將自己使勁往後推,接連退了兩三步,不顧婉雯的反應,駿耀依然做出了下一個動作。
原本駭人的尖叫聲,要隨著駿耀的詭異舉動劃破寧靜的夜晚,然而眼前發生的景象又再次她刷新三觀。
駿耀正跪坐在面前向她磕頭,一隻手指著耀東的房間,另一隻手的食指則督到嘴唇前,比劃安靜的手勢。
[你..你..。]
[拜託,耀東在睡覺,我不希望吵醒他。]從婉雯驚魂未定的狀態判斷,精神炸彈隨時還會有引爆的可能,在事態不可收拾前,駿耀連忙安撫。[妳先冷靜下來,我不動,就等妳冷靜,等妳冷靜,好嗎?]
預料外的突發事件,令婉雯久久不能平復心情,但駿耀的處事方法散發著一股熟悉,讓原本恐慌的心態找回了一些安適。
[我剛剛穿過你了..對吧?]婉雯忐忑地問道。
駿耀望著地板幾秒,做足心理準備,之後又重新正面婉雯的回應。[對。]
[為什麼?我不懂。]
婉雯心裡還抱有一絲期望,期望駿耀給的理由是與自己認知相違背的事實。
[我已經過世了。]
而事實如同當頭一棒,敲醒這不切實際的期望,勾起一個家庭的悲劇至檯面上。
[鬼!?過世了?]婉雯聽完又倒吸了一口氣,即便已經貼在牆面,還是不自覺的想向後退。[你剛剛,被誰謀害了嗎?黑虎仔?還是?]
[不是,都不是。]
等待婉雯情緒轉趨平穩後,駿耀才緩緩站起身,推開客廳房門,進到房裡。
婉雯猶豫了半晌,她還有很多想迫切知道的回答,不希望手上的資訊被侷限在狹隘的懼怕中。
只見駿耀站在擺放棋類的桌子旁,略帶愁容的環顧周遭,既熟悉又陌生,從小在這間房屋拉拔至大,這間屋子也承載著駿耀的童年,創造了三代的歡愉回憶,然而物是人非,與自己童年唯一的差別是,耀東注定沒有父母的陪伴。
兩年前的一場車禍意外,讓駿耀與這個維度的社會永世隔絕,被迫在人世留下了未盡之事,滿腔的思念挨不過一次意外,想來真是諷刺,四年前還在老婆病床前立誓,會連帶她的份加倍的愛孩子們,而如今卻連接觸都成為了奢望,這是一份注定無法履行的約定。
人活著的物質世界,被稱為凡界,死後,應當歸屬靈界,大部分死亡後的第一年,會被鬼差帶往凡界與靈界的交界處,在那裏,靈體得以在凡界停留而不消亡,但也同時無法移動,等待無非就是為了一個目的,每年的鬼月鬼門大開,也是給已故之人托付牽掛之情的機會,待屬於已故之人的鬼月結束,必須受鬼差的指使可選擇重新回到交界處等待來年,或由鬼差欽點送往轉生堂,更甚者是將所屬者的靈魂昇華至天界,雖然過程大相逕庭,但不論轉生亦或是昇華,現世都不再存在此人的靈魂,在世的證明僅寄存於追念之人的回憶中。
因為死後的靈體,已不屬於凡界,所以停留在交接處並等待鬼門開的靈體們其實也有時限,通常第二次已經是極限,所以第二次能停留在凡界的靈體時間只給予七天,如果七天過後沒有依約回到鬼門下,那鬼差就會主動找上門。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為什麼呢?為了給孩子留點什麼吧,猝不及防的離世,才很可笑的意識到,我什麼都還沒做到,這樣的我又能拿什麼臉面見我老婆呢?我啊,還有一些話想留給孩子們呢,雖然,會成為鬼差捉補的對象,但我責無旁貸。]婉雯聞言倒吸一口氣,她想說什麼駿耀是心知肚明的,於是接著回答。[我已經,沒有退路了,為了盡可能實現和老婆的誓言。]
[耀東..怎麼能這樣,他一定還以為你上班很久都不回來看他,這些事情,怎麼會..。]
[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盡責。]駿耀伸手觸摸跳棋,然而跳棋卻無動於衷,宣告碰撞反應不成立。[而是那種奢侈的互動,我並沒有資格去實現,哼,真是諷刺,在世時埋首於工作,事與願違後,反倒放心不下。]
[對不起,我以前,我,並不是有意要對你說那些話,我,我不該魯莽的妄自下定論。]
[沒事的,妳並不知情,而且也說的很對,我確實很差勁,想完成的事情生前沒做好,只能等死後來盡可能彌補。]
[不是這樣的,有誰又能預料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婉雯面部因過度悲傷而緊皺在一塊,不只
是發生在駿耀身上的憾事,一方面也惋惜這對父子的遭遇,傷心之餘,婉雯靈機一動忽然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如果能找到靈體不在凡界消亡的可能,這樣就算沒辦法觸碰,也還能陪伴不是嗎?]
駿耀聽完卻搖搖頭,同樣面色凝重。
[雖然還不確定,但我認為吧,那就像人研究長生不死一樣,幾乎不可能。]
婉雯靜默了,現在的狀況又有誰有辦法。
[剛成為靈體的時候,在我的喪禮上,無意間聽到我爸爸,也是耀東的爺爺,對耀東撒了一個謊,他對耀東說我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了,暫時不會回來,可能是考量到耀東的心情吧,因為他媽媽過世的時候,那孩子一開始一直不願接受事實。]駿耀停頓了半晌,語氣漸漸變的哽咽,婉雯不知道是不是被悲傷的氛圍感染,此時頭又傳來劇烈的疼痛感,但她努力保持意識,想聽完駿耀後面的話語。[孩子們,每天以淚抹面,我很想填補空缺的位置,但誰都心知肚明,那個位置沒有人能夠取代。]
駿耀用手指擦拭眼角的悲傷,卻依舊止不住潰堤的淚腺,最後索性把臉轉開,不願把自己軟弱的一面分享出來。
[對不起,我沒考慮到你的感受。]
[沒事沒事,我剛才說的這些是過往的事,已經無法改變了,倒是妳剛剛提到黑虎仔,怎麼知道這個名字?]駿耀拖著下巴,預備好洗耳供聽的態勢。[正好也讓我抽離悲傷的泥沼,再怎麼樣,我的事情也沒挽回的餘地啦,現在已經豁出去了。]
[嗚嗯,我想想該從哪裡說起,自從找到第二片火紅羽後,我的記憶又恢復了一些,但我沒辦法很確定回想起來的那些是否關於我或我的父母,我會漂流到岸上的原因,是跟父母賭氣獨自出遊,遇到颱風要來,不得已只好坐返航的船,但船行駛中途忽然翻覆,本來還有救生衣這個保險,但好死不死我的救生衣不知道什麼原因不起作用,最後只能眼睜睜沈到海底。]
[這次的敘述倒是比上次詳細多了,找個時間去警局備案吧,到時候核對全國失蹤人口,如果有妳或看到熟悉的相關資料,肯定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恭喜啊。]有了突破口,事情往好的方面發展應該是喜事,但婉雯卻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怎麼了啊?哪裡還覺得不行嗎?既然確定是我們國家的人,那只要核對失蹤人口的身份,接著就是時間的問題了,難道是擔心沒人報案?]
[不是這些問題,只是在這些回憶當中,有些地方很詭異。]
[詭異?比方說?]
婉雯思索片刻,摸索記憶中不合常理的原由,但又一時談不上來。
[可能還是有不真實的感覺吧,我剛剛所述的記憶,我居然無法分辨它們是不是我的記憶,而且,我回憶的視角有第一人稱,有第三人稱,我有時就像是一個旁觀者。]
因為我居然是在天上,看著自己的身體溺水,但這種毛骨悚然的話,我說不出口。
[有沒有可能只是妳還沒完全恢復?]
[或許吧。]
婉雯之後又像駿耀講述關於遇見黑虎仔的總總經過。
不過駿耀對於黑虎仔的事情,僅止於父親在她小時候跟他說的民間傳說,基本上就跟在雜貨店聽得差不多,甚至駿耀還打趣地說道,婉雯也許比他更了解黑虎仔,畢竟是有親眼見過的人嘛。
[不過,雖然對黑虎仔不理解,但我對食夢魔倒也不是不理解。]見婉雯疑惑的歪著頭,駿耀繼續說道。[我能看見別人的夢,這好像是靈體能做到的樣子。]
[為什麼能看到?你看到的樣子是什麼?]
[可能就是所謂的托夢吧,和想見的人道離別之類的,要描述的話,在一個人沉沉睡去後,頭上會出現一片模糊的雲,大概是這種感覺,但我不敢進去。]
[為何?]
[我怕進去了出不來,這樣就沒辦法陪耀東了。]
多一個人能傾訴後,氣氛終於也不再沉悶,兩人就像很久沒交心的朋友,暢談了很多想法,最後話題又回到婉雯對於駿耀狀態的疑問。
[那你呢?雖然你摸不到跳棋,但我之前確實有看過你拿筷子或其他東西,甚至是開門,那門又是怎麼穿過的?]
[首先活著的東西是摸不到的,只要是生物都摸不到,還有經過測試,我只能摸我生前摸過的東西。]
[喔~因為跳棋是婆婆給耀東的新東西,所以摸不到。]在婉雯這麼理解的當下,駿耀也示範摸不到活著的生物的證據,他把手搭載婉雯的肩上,啪,兩人沉默了片刻。
換駿耀跌坐在地上,後怕的把背貼在牆面上。
[妳是?殭屍?]
[诶?诶!]
[我生前應該沒見過妳才對,果然妳是特殊體質嗎?]駿耀恢復冷靜,自顧自的推導起來。[耀東我是摸不到,但不知道為何妳卻碰的到。]
[可能有甚麼觸發條件吧。]婉雯回憶起之前要摸他的肩膀,而他大張旗鼓的反應,應該就是想避免被穿過的事情發生吧。[那吃飯呢?我確實有看到你吃東西啊。]
[吃是有吃,我能控制吃或吸,吃的話,吃完好像會自動歸還到土裡降解。]
[還有這回事?]
[而且,我還能控制東西能碰與不碰,所以就有妳看到我穿過門的樣子,妳忽然開門,害我來不及切換。]
[原來啊,那你還開大門,沒大門的動靜,我怎又會開房間門。]
[我習慣,忘記了,就是因為大門的聲音,才提醒我要切換成穿過的狀態。]
[也是另類的誤打誤撞,那你今後想怎麼做?]
眺望半空,駿耀故作堅強的背後,隱藏了些許哀傷與釋然。[我沒有任何籌碼能夠改變現狀,僥倖的過一天是一天,或許是我最後的歸宿了。]
婉雯點頭表示理解,意外揭開靈動手法的神秘面紗,駿耀過去莫名堅持的原則,總算有了眉目,暗藏在底下的過往卻令人扼腕及震驚,事情的一切始末解釋的上了,卻沒無知來的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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