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追尋記憶的旅途中,婉雯也日漸融入島上的生活,在島上揮霍的這一段歲月裡,平時和耀東一起處理鎮上的大小事,做做志工,轉寄漁獲,早上看海鳶與廟主跑馬拉松已成為稀鬆平常的事情,一起在鹿梅婆婆的雜貨店做便當,偶爾跟客串的穗花聊天,看她一邊詼諧幽默的抱怨王伯太多廢話的樣子也是頗具一番喜劇風味,觀摩耀東父子生活上的點滴,計算駿耀一天要最多要下輸幾盤棋才會跑去二樓梳理得失的情緒。
在之後的某個夜晚,屋子後院的空地上,三人一同身處在璀璨的星空下,眺望細白如沙的星星鋪滿漆黑畫布,這裡多少也有受光害影響,雖然不比世外野嶺的高山上好觀察,至少也比人聲鼎沸的都會好上很多。
空地附近有幾張魁梧厚實的木頭沙發,做工樸實,凹凸面幾乎完全貼近於自然,要不是有屁股免強可以著陸的位置,不然還以為是哪裡撿來的漂流木塊,或者只是剛好撿來很像沙發的漂流木?
沙發上的盤子裡裝著一片片削好的西瓜,等待人們將其收入腹中,這座島上漁產雖然豐富,但可耕作面積少,農作物等產品大部分都仰賴本島進口,尤其現在海禁時期,更是取之不易啊。
[嗚嗯,好冰,而且也不會太甜。]剛從冰箱出爐的新鮮西瓜,不愧為夏日的天然消暑聖品,耀東也吃得心滿意足。
[不會太甜?從這裡就可以推斷,在妳的記憶中,有吃過很甜的囉?]
[憑感覺吧,對事物的記憶,文字的記憶比較有感觸,但我個人不是很喜歡吃完東西後,嘴巴跟手會濕黏的感覺,而且還會口渴。]
[我反而覺得越甜越好。]
[你上上輩子肯定是螞蟻。]
[那上輩子是?]
[照你這什麼事都把兒子推到第一線的懶樣,還能是樹懶以外的東西嗎?]婉雯不由分說的回應,駿耀倒是顯得無所謂。[我消失的好像對身份的記憶,對其他部分的記憶,雖然也有不真實感,但至少沒遺失。]
[嗯,那裡有什麼富含特色的美食嗎?說不定可以從地域性的食物猜出來。]
婉雯聽聞思索片刻,單手撫摸不存在於下巴的鬍子,翻開記憶檔案,裏頭充斥著琳瑯滿目的美食圖鑑,但其中卻存在一個根本上的問題。
[火龍果?但我忘記那是什麼,我只記得這是水果的名字。]
[火龍果反而比較難記吧。]
[那火龍果是?]
[當然是籽可以吃的西瓜]駿耀壞笑的說道。
[是這樣嗎?為什麼總覺得你在戲弄我?]瞇起那參透萬物之靈的雙眼,鎖定駿耀那就算定格修圖後也藏不住的笑意,此人擺出這種表情的話有一半不可信,另一半萬不可信。
[我有處理過,長得很像火。]耀東甩著兩條懸在半空的腳鴨,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嘴巴裡的食物都還來不及吞嚥下,就自顧自的回答,彷彿在複詠紀錄於內心深處的往事一般。
[長得很像火,經你一講我好像想起來了,果然青出於藍勝於藍。]婉雯忍不住捏捏耀東的鼻子。
[喂!是青出於藍等於藍吧。]駿耀忍不住抗議,卻立刻遭到回馬槍。
[虧你說的出口啊。]
三人合力把瓜肉全數裝入胃袋,僅剩裝進紙盒子裡的西瓜種子尚存於世,連繫在它們身上的是基因傳承的重任,吃完後的雙手沾滿西瓜汁,耀東以清潔為由,跑到室內去了,其實室外斑駁的牆壁上就有安裝水龍頭,估計他也要順便洗漱了吧。
[耀東的媽媽..。]說到此處,婉雯停頓了一下,彷彿在醞釀一股問下去的動力,最後才開口把接續的話說完。[離開多久了?]
駿耀沉思幾秒,表情凝重的答到。
[距離現在,大概四年多吧,那孩子,剛要上國小的時候。]
[跟你們相處的這些日子越久,越替你們覺得這世界對你們真是不公平,能有你們這樣的家人,耀東的媽媽肯定是積了很多福報的人。]
[怎麼忽然說這樣的話?我可不習慣。]
[看耀東比同齡還要穩重與逆來順受的樣子,該說是出於成熟,還是出於覺悟,他也不會為了讓大家擔心,而完全的就只是穩重,偶爾也會表現出童心與期待,但感覺只是順勢而為的期待,說白了,他從來不會太過於表達自己想要什麼,而是有什麼就什麼。]
[他確實是很懂事。]
[當他提起一些瑣碎的往事,從字裡行間就能感受到他滿滿的思念,明明是常人眼中無關緊要的事情,但他卻都能清楚記得,每次我一聽就彷彿,彷彿,]婉雯停頓了一會止不住哽咽的說道。[心要被撕裂了一樣。]
心窩像是壓了塊巨石,沉澱在水裡抬也抬不起來,痛覺漸漸蔓延至整個頭部,婉雯只覺得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情愫正衝擊自己的五臟六腑,宛如把感同身受這個詞烙印在自己靈魂上。
[妳沒事吧,臉色很不好啊。]
[哈啊,哈啊。]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喘到上氣不接下氣,身體上的不適感也在重新連上意識後緩緩消散。
[妳太誇張了啦,難道比我,還要痛徹心扉?]
[我只是比較,比較.....有共感一點?]
[雖然難免會有不捨,但生活總要過下去的,當妳真心愛著一個人,妳會希望他過得很好,所以活下來的人能做的就是好好活著,活得越精彩越好,這才是最不愧對的行為。]
是啊,面對不同維度的別離,思念或許是唯一的慰藉了,駿耀的這番話,合理解釋了這些行為,這也不禁令人相信他們果然是父子,或許耀東也想的一樣。
[耀東的媽媽,一定也希望你們過得很好,所以你啊,要對他好一點啊,老是把他當僕人一樣,使喚來使喚去,這樣要怎麼樹立點榜樣?]
[我必須駁回這樣的想法,正因為人生無常,才更要教導耀東獨立。]
[我的意思不是說這個過程不必要,他才十歲,你慢慢教他不就好了?]
[沒有這麼多時間。]
婉雯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直勾勾的注視駿耀,彷彿聽了什麼十分荒謬的話。
駿耀心裡一沉,烙印在對方瞳孔中的自己,被迫定格在這一剎那,宛如狹路相逢了梅杜莎,令對視者完全動彈不得,彷彿就連吞嚥口水,都必須徵求對方同意,靜默半晌後,婉雯率先開口。
[更年期?]
婉雯沒好氣的說完,拍拍褲子上的灰塵,起身往室內走去。
[妳要去哪裡啊?]
[哼!不想理你這個更年期的頑固大叔。]走了幾步後,婉雯還是徐徐的回答道。[明天早上要跟海鳶他們去溪邊釣魚,早點睡,早點準備,晚安。]
為甚麼我要發脾氣呢,畢竟這是那對父子自己的關係,我既然也把情緒帶到裡面,真是越來越搞不懂我自己了。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LbeYMNge
婉雯內心的獨白漸漸隨意識隱去,連同莫名的不悅感,一同帶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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