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白雲的輓歌 - 21.鬼差

[哇啊!跟晚上看的比起來，又是不一樣的景色。]

婉雯放開聲線，付諸於飄渺無際的海洋，變化莫測的雲彩宛如定格在畫布上的完美配置，獨樹一幟的平均分配在匡列絕景的視網膜上，湛藍的晴空抹去千里之外的的星辰，廣闊的海面倒印天際，盪漾著專屬的白碎花，宛如防盜的浮水印。

一行人又重新回到俯瞰海岬的崖邊。

立於崖上至高處，彷彿收入眼皮底的山明水秀都成如今的心靈歸宿，聽憑風聲呼嘯，彷彿在覬覦訪客佇足的時光，將層層堆疊的鬱悶提往九霄雲外。

[你們，要吃嗎?]不知不覺移到餐籃旁的駿耀意圖明顯，食慾如旭日東昇般壓抑不住。

[好啊。]耀東馬上回答，像是已經為這個問題等了一輩子。

[肚子會餓啊?]婉雯俏皮的問道，那語調彷彿在說真拿像孩子的你沒辦法，

[妳絕對不會知道在海禁的這些日子裡，我有多想念家禽的芬芳。]

[我也不想知道。]

[聽妳的意思是現在還不餓囉?]

一提到吃，搶在開口前，婉雯肚子傳來的咕嚕聲不留任何辯解的餘地。

水餃是以一包包透明塑膠袋分裝，其中一包是蒜泥辣椒醬油，其餘的袋子上，有些有打勾，有些沒有。

[哪些是你做的?]駿耀壓低音量再耀東耳邊詢問，但分貝還是足以讓所有人聽見。

[袋子上有打勾的。]

[喂!耀東，你爸爸也就算了，怎麼連你也學壞!]

[诶嘿嘿。]

[哼!到時候求我也不分你們吃，虧我還特地等到我們三人都在一起了才首次開箱品嚐。]婉雯不服氣的一口咬下，像是想連同滿腹委屈一口吞下肚。

吃下自製水餃的她，表情越嚼越複雜，足足嚼了數分鐘之久，這幾分的時間彷彿參透了宇宙誕生的奧秘。

[味道怎麼樣?需要幫忙嗎?耀東，幫忙找一下，嘔吐袋放在哪?]

[嗚嗯..跟預想中的不一樣，好，好特別的味道，要不..。]

[我不吃，謝謝。]

[嘖。]

婉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耀東趕緊緩頰氣氛。

[姐姐不要氣餒，我有準備我們三人吃的份量。]

[果然你想的最周到。]原本還暗自慶幸耀東的無微不至，但後面越想越不對，事先準備好三人份，所以言下之意是早在掌握之內的意思嗎?

耀東做的水餃，餡料比例恰到好處，驅舌細嚼，口腔各個角落瞬間溢滿肉香汁液，高麗菜清脆的口感襯托豬肉與海老的鮮甜，將人世間的山珍海味完美融合在一塊，尤其是剛吃過自己做的水餃後，更是鮮明的形成強烈對比。

[嗚嗯，嗚嗚..。]

[诶!姐姐，妳的眼睛，在流眼淚。]

[這是，敗北的滋味，嗚嗚。]

[不是，是水餃食材的味道..。]

[嗚哇嗚啊..。]

沒想出言安慰反倒適得其反哭得更大聲，於心不忍的另外兩人只能以餃子皮折得很精緻，手很巧，百褶不撓等字眼解釋呼攏。

閒情逸致的午後，三人有說有笑，偶爾搭配桌上的佳餚與茶飲，陪伴和藹日光冉冉西沉。

[謝謝爸爸跟姐姐陪我出來玩。]耀東鄭重的道謝，吸引其餘兩人的目光。

[傻瓜，大家一起出來玩，有什麼好謝的。]

[因為這是我以前想做的願望啊。]

婉雯見狀露出溫和的笑容，駿耀雖然還是維持以往一板一眼的撲克臉，但眼裡釋出了些許欣慰。

[你的夢想與願望，還有哪些能說來給姐姐聽聽呢。]

[嗯嗚，一時也想不出來還有什麼願望，至於夢想，是我未來想做的事情。]耀東略帶羞澀的避開目光，喃喃說道。[我想成為像爸爸一樣厲害的廚師。]

此刻，駿耀的表情出現些許轉變，一直以來，反思留下的意義為何，既然命運賦予我力挽狂瀾的機會，那我是否有把握得當呢?不會後悔是固然，充其量只是在後悔的時候，不斷對自己耳提面命著"後悔也於事無補，不如想想該怎麼最大限度的挽回"，然而再多的左思右想，也只是進入下一輪迴圈，進度條的軌跡上，依舊徬徨在一事無成的悲觀想法，在這樣的身體條件下，我到底能夠留給孩子們什麼?我反覆對自己拋出疑問，然而名為結論的湖面卻不起任何漣漪。而如今的心境已昨是今非，駿耀首次覺得，自己留下來確實是最值得的選擇。

[你流淚了?]駿耀出神到，就連潸然淚下也是仰賴他人告知。

[喔，這裡風沙好大。]

[根本無風也無沙好不好。]婉聞毫不猶豫的拆毀弱不禁風的檯面。

[吵死了，也可能是陽光刺眼，反正非自主流淚就對了。]

[是是，又沒人問你原因，不用這麼焦急又心虛的解釋啊。]

察覺到自亂陣腳的是自己，駿耀趕緊封上嘴巴，免得又給人抓到把柄。

[姐姐和爸爸的願望是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講不公平，我也想要聽聽看你們的。]

[願望啊?]和駿耀交換了眼神，雙方不約而同的在等對方的回答。[我也想知道你爸爸的願望诶，剛好趁這個機會打聽一下。]

婉雯巧妙運用轉移話題大法，狡猾的把燙手山芋扔到駿耀手中，對方只能無奈地回瞪一眼。

[哦..大概就是希望大家身體健康，平安快樂..。]

[好老套喔。]

[要妳雞婆。]

[噗，果然，哈哈，還是很老套。]

[到底要不要給人說啊喂!]駿耀蓄好食指力道，彈在毫無防備的婉雯額頭上，好痛!婉雯哀怨一聲，下嘴唇誇張的向下拉，眼泛淚花，擺出楚楚可憐的模樣。

[誰叫你說的這麼官腔。]

[啊，不然妳講，要怎麼說?請開始妳的表演啊。]

[嗯?確定要我幫你講嗎?恩哼?]

[當然是妳自己的願望。]

[姆嗯，讓我想想。]

[真老套。]駿耀說時還刻意模仿婉雯的音調，諷刺意味濃厚，看對方皮笑肉不笑的一握拳，便馬上收斂白目的態度。

[我可什麼都還沒說，欠打。]婉雯幾經苦思，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摹寫的卻只有嗯的長音，和絞盡腦汁的神色，她心不在焉的觀察周圍環境，像是想從中獲取養分灌溉靈感，但效果似乎連芽都沒萌發過。[想不出來诶，可能跟喪失的記憶有關，只能棄權惹。]

[這樣就想蒙混過關喔，講出來讓我笑一下啊。]

[很符合因果論的好不好。]

[不好，藉口，都是藉口。]

[先生，精神病院，直走到底右轉，謝謝。]

原本以為兩人加開的鬥嘴延長賽到天黑前都不會迎來消停，沒想忽然挺有默契的沉默了。

[願望這種東西，也不一定馬上就想出來。]耀東為氣氛添加柴火，為後續鋪墊做好台階。[想法有時候也很突然，像我現在才發現，我好像又不小心實現了一個願望。]

[什麼願望?]婉雯好奇的問道，視線往耀東身上靠攏，手不自覺托住下巴。

[長大的願望。]看爸爸和姐姐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耀東繼續說道。[像這樣和家人朋友談論未來的事情，就好像在計畫大人的事情，所以，感覺我已經長大了。]

[你是長太快了啦，該在無憂無慮的時候無憂無慮也沒什麼不好。]婉雯抿嘴忍住含苞待放的笑意。[怎麼辦，經你這麼一說，姐姐也好想快點長大，但我真的沒什麼想法啊，有關願望跟夢想的想法，絕對不是不想跟你分享，畢竟我跟耀東是很好的朋友嘛，既然耀東都跟我傾訴了，所以我也，我想完整的表達出來，等姐姐有頭緒了，再來找你傾訴，你說好不好?]

眼眸倒影中浮現出婉雯的臉龐，靜默的須臾連眨眼都變得漫長，在耀東腦海裡卻好似輾轉幾世紀的更迭，那是幾經塵封的記憶。

[啊，無憂無慮的意思是..。]

[姐姐，我知道無憂無慮的意思。]

[這樣啊，那..。]

[我只是在想，姐姐不久離開後，應該不方便再回來了，畢竟還要特地坐船。]

什麼嘛，婉雯和駿耀對視了一眼，一舉道盡意圖。

[說什麼傻話啊!?你覺得姐姐是那種他人有利用價值時巴結，沒利用價值便棄之不顧的人嗎?況且我們也沒這麼遠，對吧。]

[對。]耀東重新斬露笑容。

[這是我和你的約定喔，打勾勾?]婉雯伸出一隻手，比出六的手勢。

[老套。]

[诶!?怎!你!]婉雯驚愕的倒吸一口氣，一旁的駿耀完全不掩飾放聲大笑，兒子終於幫自己報一箭之仇，此時的他完全篤信青出於藍勝於藍的理論。

婉雯羞得面紅耳赤，沒想在自己軟肋的地方被反將一軍，她報復式的對害她掛不住面子的目標進行搔癢刑，耀東大概也沒猜到會被襲擊，居然眼睜睜的讓加害者跑到自己毫無防備的背面。

[哈哈，因為我，哈哈哈，因為我相信姐姐嘛，因為我相信姐姐!]

[相信就說相信，幹嘛還要偷酸我老套啊，咕揪咕揪。]

[啊哈哈，我投降了，對不起!哈哈。]

旁觀嬉鬧中的二人，駿耀在心窩處長噓一口氣。

夢想，是對於未來憧憬的空頭支票，最後在面臨現實的壓力下，對於夢想的定義門檻會逐步降低，直到妥協現狀，而最初的目標，也從實踐淪為幻想，夢想是不會這麼順風順水的朝規劃好的未來藍圖發展，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崇尚任何理想，因為多數情況只是白費工夫罷了，但是，現在仔細想想，永遠都懷抱著一絲希望，似乎也不壞。

希望不管再渺小，都存在著令人為之著迷的誘因。

在幾人還懷揣著愜意的心態，享受午後風光的時候，忽然，迴盪在林中的一陣搖鈴聲招回駿耀的意識，那聲音不是從外傳進耳膜，比較像是發自靈魂中迴響出來的，那個令祂為之震顫的徵兆。

耀東此時為了迴避姐姐的搔癢攻勢，跑到崖間處看海，駿耀抓緊時機跑到婉雯耳邊。

[诶!有聽到那個鈴聲嗎?]

[賣冰淇淋的嗎?問這個幹嘛?]見駿耀神經緊繃的態勢，婉雯不明所以的反問。

[那是鬼差的聲音。]

[啥?]

[鬼差啊，我必須得跑了，祂們找到這附近來了。]

[诶!慢著，那..。]駿耀見婉雯回頭看耀東的動作便馬上明白意圖。

[幫我跟他說我突然有工作，所以先離開，晚點再算命師那裡集合，我大概知道位置]也不等回覆，駿耀一個箭步，一溜煙神隱在原地。

[姐姐，爸爸他去哪?]耀東正巧在遠處撞見急沖沖跑離的父親，於是馬上驅身趕過來問道，眼裡盡是駿耀離開時的方向。

[是你爸爸突然想到還有其他工作的事情，他擔心遲到了。]

耀東點頭表示理解，表情醞釀些許憂心。

這時，那響徹靈魂深邃的鈴響又再度散播，經駿耀這麼說後，婉雯聞到那聲響後，都有種發自肺腑的詭譎與熟悉。

[耀東，你有聽到鈴聲嗎?]

[鈴聲?哪裡?什麼時候?]

[現在，在森林那邊，你聽。]

保持靜默，排除人為的雜音，鈴聲又再度傳遍角落，只是這次比上次的聽起來還遙遠一些。

[沒有啊。]過去了一段時間，耀東疑惑的答道。

根據漸行漸遠的音量大小來推斷，下一次應該就不會再聆聽到鈴響了，而耀東依然給出肯定以外的白卷。

那傢伙不要緊吧，希望他能成功脫離才是。

擔憂二字停留在婉雯心境上裹足不前，平安快樂四個字，老套歸老套，或許是很受用的願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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