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天光略微轉晴。魔法海棠在溫室後的階梯上等我。她沒有像平常那樣直接開工,而是拍了拍身邊的台階:「坐吧。」
我坐下,保持著一個能隨時起身去搬東西的角度。
她看著自己的手心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昨天……有一刻覺得,也許他們不是全無根據。」
停頓了一會,她才抬眼:「我必須跟你承認這個念頭,否則我不配站在你旁邊。」
我盯著她,有點酸、有點想笑:「那你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了。」她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稜角清楚的堅定:「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扭曲事實,而是有人在高位默許它發酵,甚至推著它走。若我們順從那股力道——哪怕只是沉默,也是在替它抹油。」
我乾脆把心裡話掀開。
「那些人不是在乎對錯,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比自己更容易被討厭的對象,好掩飾自己有多爛……」我停了一秒:「噢,抱歉,我的用詞不優雅。」
「用詞很準確。」她竟然笑了一下,但隨即收斂。
「我會被影響動搖,是因為我太清楚這裡的秩序如何運轉——當輿論被牽引,很多決定會變成『不得不』,而無關正確與否。」她輕輕握住我的手背:「但我不想再讓你一個人承受那個『不得不』。」
我們就那樣並肩坐著,階梯吸了太陽的熱,從石縫裡慢慢往衣擺爬。半晌,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黑色原子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筆桿上還有刮痕。
「送你。它不會寫出魔咒,但可以記下真話。你如果有一天開始想和自己對話,就把它寫下來。」我將黑色原子筆遞給她。
她接過去,像接一件易碎物,指尖按在筆夾上,認真得近乎莊重。隨後她解下頸間一枚小小的藍色石頭,銀色細鏈穿過一個不起眼的符記,表面有一道波紋狀細痕。
「輪到我。這是護符,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但我在熬藥時會把它放在瓶邊,它會變熱,提醒我別分神。戴著它,如果你覺得胸口哪裡緊了一下,通常代表附近有人對你不友善,或者有麻煩要來。」她將護符輕輕放在我手心。
「所以它是『防白目』警報器?」我一本正經地歪樓。
她被我逗笑:「大概是。或者可以叫『別讓自己被帶風向』的提醒器。」
我低頭把護符扣上。它貼在鎖骨上,初時冰涼,過一會兒就有了體溫。我忽然覺得,這些日子裡被流言風向刮走的某種「定位」,在這一刻回來了。
「我們之間——」她開口,又頓住,像在斟酌用詞:「之前有裂縫,那是我的責任。」
「我們現在有補丁了。」我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支筆和她的護符:「黑與藍,一套。」
她望著我,眼神從清冷變得柔軟:「我會站在你身邊,不是因為你完美,也不是因為你毫無風險,而是因為我知道『被錯誤地定義』的感覺。你不該被人任意定義。」
我把手背在身後,仰頭看了一眼溫室玻璃頂上的雲影:「好,那就說定了。下次再有誰要用『多數人的安全』來要求你我低頭,我們就一起把問題丟回去——『哪一種安全?誰的安全?』」
她嗯了一聲:「如果沒人要聽,我們也寫下來——讓它變成之後的人能讀的真話。」
我們從階梯上起身。她把原子筆別進袍子的內袋,我把護符按回衣領裡。
離開溫室前,她忽然側過頭:「有一件事你可能會喜歡——」
「什麼?」我一臉矇。
「我把某些惡意留言的紙條收集起來,夾在一本《傷口處方》裡。」她平靜地說:「等到事情結束,我們把它們一起丟進鍋裡熬掉。」
我笑了:「聽起來像某種帶儀式感的垃圾分類。那我負責念口號,你負責控火力。」
她抬手替我把面紗調整好,指尖很輕:「走吧,實習生。我們還有一堆床單要烘乾,還有幾個人需要被治療——包括我們自己。」
我點頭。世界沒有變得更簡單,外頭的風向也沒有因此轉暖。但我在口袋裡聽見那支筆輕輕碰到布料,在胸口感覺到護符貼著心跳——那是兩個世界對我說的同一句話:你不是一個人。
〈第二十五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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