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層緊得過分的天鵝絨,把城堡和蘇格蘭高地都悶在裡面。我在庭院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石磚被夜露打濕,指尖也跟著發冷。
那身黑袍的身影輪廓和步伐,從庭院的陰影裡慢慢靠近,停在離我一步遠的位置,黑袍被風從小腿處掀起一個俐落的弧。
我的聲音不高,卻開門見山:「為什麼要幫我?把我交出去不是更省事?至少,你不用再被同僚盯著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把視線越過我,看向遠處結界在夜裡泛起的一圈淡光。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像是終於把一個古老的抽屜拉開,語氣比平常低沉,也少了一分冷硬:
「因為我知道,當一群人口徑一致指向你時,理由從來不重要。你的沉默被解讀成心虛,你的辯護被當作狡辯。無論你做什麼,在他們看來都是錯。」
我怔了一下。他很少談及「我」,更少談到「從前」。夜風從走廊鑽過來,帶著藥草和石灰的微弱氣味。
我聽見自己的嗓音乾澀顫抖:「所以……你明知道會惹麻煩,還是選擇站在我這邊?」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像一把收鞘的刀:「我不會跟你說什麼要堅強、要勇敢之類的空話。我只想告訴你,多數人的聲音從來不等同公平的裁判,而只是情緒與權力的投射。」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更像結論的話:「歷史上,正確不等於熱鬧,人多不等於正義。」
我本來緊繃的肩膀在那一瞬間鬆了一點。不是因為他承諾了什麼保護,而是因為他沒有把我當成「需要被教育的對象」,而是把我當成一個能聽懂話的人。
「那我該怎麼做?」我微微前傾,急切中帶著期待地問:「戴面紗、別和任何人說話、假裝不存在?還是學習一種更像『幽靈』的走路方式?」
他像往常一樣無情地簡潔:「遵守規則,保留耐心,別給他們新的可乘之機。必要時,你問,我答;你退,我上。」
語氣平平,卻讓我第一次確信自己不是一個人扛著一面過大的盾。
沉默在我們之間拉長,卻不再冰冷,而像是兩個被推到邊緣的人,在暗中默契相連。我忽然意識到,他並不是在給我指令,而是在與我共享一種立場。
我吸了一口夜氣,像把胸口那塊石頭緩緩放下:「好,我會配合。但如果我又想講幾句不合時宜的風涼話,你能不能——」
「節制。」他替我收尾,眼神冷淡,嘴角卻極微地動了一下:「至少等我不在場。」
我忍不住笑出聲,那笑聲在石牆間繞了一圈,沒讓夜色變亮,卻讓它不那麼沉。
臨分開前,他像想起什麼似地補充:「有人會逼你成為他們故事裡的『方便角色』,但你不需要。」
我點頭。那不是口令,是提醒;也像是我從他身上少數能聽見的,屬於「同類」的溫度。
〈第二十四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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