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完美 - 019：不要用那種仰望的眼神看我

「唉……如果北高有更多像你這樣的老師就好……」藍湘感嘆地注視地面那抹影子，在暈黃的路燈映照下，半開玩笑說：「老師，你有沒有考慮來北高教書？你都能教我數學了，應該是能教高中生吧？」

「沒考慮。」程木雨想都沒想就回答。

「為什麼啊？」

「因為老師要教跟以前的自己相似的那種人，比較能感同身受去理解對方，教太乖、太聰明的感覺很無聊。」

「哪種人？」

「……混混。」程木雨眼底漫起悵然，憶起那些泥濘不堪的歲月。

藍湘馬上領會過來，瞠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他。

程木雨目光掠過她收不住地下巴，輕笑不語。

曾經，他真個天天翹課、遲到早退、抽煙喝酒、欺負同學，以及嗆老師的壞學生。他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被教官帶去教官室罰站，家長被迫到學校為他所做的那些幼稚事來擦屁股。

他曾想過，要是他沒遇見『那個人』，也許不會有現在的他。

見他晃了神，藍湘揮了揮手：「老師怎麼了？」

「其實妳已經很好了，至少妳沒學壞。」程木雨衷心道。

沒頭沒尾的話讓藍湘困惑不已，「什麼意思？是說學壞然後抽菸嗎？其實我不抽煙的原因很單純，是因為我不喜歡煙味，僅此而已。」

「我說的不是那種壞，抽菸是選擇，傷的是自己又不是別人。」

「那是哪一種？」她更加納悶了。

「傷害別人。」

藍湘神色微凝，脣瓣微顫一下，不太相信的確認：「老師，你……你傷害過人？」

「我還害的人家差點跳樓呢。」程木雨垂眼，語氣輕的快融入風中。

「跳、跳樓！」藍湘一陣震驚，捂緊嘴巴，實在不敢相信眼前同理心旺盛的男人，曾經霸凌過別人，還害別人差點跳樓？

一瞬間，她對他的想像崩的一塌糊塗，伴隨著四周的雜音都漸漸遠去，整個世界，倏然變得寂靜無聲。

不知怎地，她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地上兩條互聞彼此的小狗，心頭冒出一個詞。

人無完人。

原來真的，人無完人。

「我會成為老師，是因為遇見了一位老師，他是我高中兩年的導師。」

藍湘安靜聽著，稍稍偏頭望向程木雨，忽然發現，他語調平淡的敘述過去時，眼底彷彿住著一片幽潭。

程木雨並未注意到那抹探究和不解的視線，繼續說：「一開始我和他沒有太多良好的交集，是快到聯考的時候，他突然找上我，把我叫去辦公室問話，還說了一堆要對自己未來負責任的話。我剛開始真的覺得很煩，因為在家裡都聽過了。」

他一直記得那天，校園的花樹光禿禿，地面斑駁的枯枝落葉未被掃去，被冷颼颼的風徐徐吹起，他站在樓頂，望著教學樓下的一幕，淒涼的冷風直灌深骨。

「可他說完之後，對我說了三個字。」

「什麼？」

「對不起。」

「為何？」

「他告訴我，全都是他的錯，我沒辦法有好成績上好大學都是他的錯，是他沒辦法因材施教，是他太過無聊才讓我聽不下去。」

藍湘眨眨眼，「那……那你怎麼說？」

「我當時回他說，廢話。」程木雨仰頭將無盡的黑夜收入眼底，走到花圃旁的長椅坐下，然後緩緩低下頭，笑望藍湘：「但妳知道他說什麼嗎？」

「什麼？」藍湘被好奇心驅使下脫口而問。

「他說，若我這麼不喜歡人生可以去跳樓啊。」

藍湘彷彿聽見空氣凝結的聲音，完全不敢相信，怎麼會有老師提議讓學生去跳樓？

程木雨不知是否太過沉浸在回憶中，沒察覺到她的異樣，自顧自的說下去：「他帶著我去到教學樓六樓，然後陪我站在欄杆前，還說只要我敢跳，他就一起，我覺得怎麼會有那麼愚蠢的老師，所以我就作勢要跳，因為我賭他不敢，但沒想到我只是做個蹲下的動作，他就早我一步先跳了，我當下都懵了，幾乎是反射性拉住他的手。」

藍湘以為自己在聽電影劇情，忍不住評價：「這老師……有病嗎？」

「我把他拉上安全地方後，他說我其實還是有善良的一面，但我當下覺得他根本在耍我。」程木雨如今想起來，還是覺得那天很好笑，「然後，他開始和我解釋剛才為何要我跳樓。他說人死了等於什麼也沒了，我不想跳就證明我還在掙扎，他要我去正視這份掙扎。他告訴我，其實人的一生有九成，都是在和自己過不去。」

藍湘雖然有幾個部份聽不太懂，但結論處她是再同意不過。

她好像能明白讓一個人改變的契機是什麼，是無論做出什麼決定，都有人會在終點處等自己。

或許那位老師之所以會真的跳，是真的拿命去賭，賭自己內心猜測沒錯。因為那位老師相信，程木雨並不是本來就想當壞學生，雖然只是猜測和觀察出的結論，但不得不讚許，那位老師真的很勇敢。

縱使程木雨當下選擇一死，他也會一起去死。

一起去死。

她覺得這四個字特別浪漫。

「後來我開始嘗試認真讀書，當時離聯考只剩不到兩個月，我偶爾會跑去纏著他問問題。我記得有一次，我很白目的說，他就是雞婆的人，但他告訴我，如果雞婆可以把我導回正軌，那被罵雞婆有什麼關係？」

「這一跳確實值得。」藍湘突然笑了。

「只是我當時簡直嚇傻了，讓別人為我而死，那相當於身上背了一條人命一樣重，無論值不值得，我都覺得太蠢了。」他根本不值得別人為他去死。

藍湘笑盈盈地注視著程木雨，聽見他用著啞音說：「我呢……很糟糕，所以不要用那種仰望的眼神看我。」

她怔住，腦中閃過好多念頭，不外乎就是該怎麼安慰程木雨，卻久久張不了口。

她不擅長哄人，也不擅長安慰人，她不知該用什麼方式，將對方從那宛如雨夜裡的泥漥沼澤中拉出。

最終，她把千言萬語融成了一句：「但……老師已經改邪歸正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不需要這麼久了還苛責自己。」她忽然想到一個疑問：「所以老師，你說差點害別人跳樓是指那位老師？」

程木雨點頭。

藍湘這才知道是會錯意，被那感傷的語氣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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