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沈思言詫異地看著我。
我沉重地回看他。「一個猶如黑洞的地方。」
他不可置信地搖著頭。「當初囚禁攻略者的地方?不可能的,怎麼可能?那裡除了黑暗,什麼都沒有。」
「是有可能的,因為他知道,只有這個地方,你找不著。」我頓了頓,那苦澀的認知在我心底蔓延開來。「而且,我想他也是在懲罰自己。他大概覺得,他的出現、他的存在,是令我得不到幸福的源頭。」我悠悠地說出最終的結論:「所以,他只可選擇黑洞來隱藏自己。」
此刻,我和沈思言都陷入沉思中,彷彿被那份苦澀侵蝕了。
過了片刻,我故作輕鬆地吸了一口氣。「又或者他只是想找個最安靜的地方,讓自己可以一個人靜下來罷了。」
沈思言微微點頭。「嗯,你說得對,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我們很快便到了廢棄工廠,那個連著黑洞的廢棄工廠,這裡的氣味和我之前來的時候一樣的刺鼻、一樣的潮濕。
我轉頭望向沈思言,堅定地看著他。「可以讓我一個人進去嗎?」
他凝視著我,眼神中流露著一絲明白,但又帶點擔憂。「可以是可以,但……我和你一起進去會比較安全。」
我微微對他一笑。「放心吧。我也曾經進去過,你是知道的,所以不用擔心我,我對裡面的環境是很清楚的。」
「好吧,」他很清楚已經說服不了我,便遞給我一個外形細小如骨牌的遙控器。「這是一個空間轉移器,上面有一個按鈕,按下它可以進去,再按一次就能出來,緊記,你全程必須抓緊它,如果掉了,你在那麼黑的環境裡一定找不著,那就出不來了。」他想了想。「答應我,找到小言後,就立刻和他一起出來。」
我輕輕點頭。
他一臉不放心。「如果你進去發現小言不在,也立刻出來了。」
「我知道了。」
他不安地補充。「假如你在裡面逗留的時間太久,我也會進去找你的。」
「不要!我逗留太久,就表示沈念言在裡面……」我不想,我很清楚,我必須要和沈念言獨處的,假如沈思言也在,我實在沒有信心可以讓沈念言走出黑洞,而且……「如果他選擇不出來,我也不會出來的,所以……你……不用進來找我們了。」
「你不要這樣任性,萬一……」
「沒有萬一,他在哪,我在哪!」這次,我沒有等待沈思言的回應,便按下那個空間轉移器。很快,我便被一片漆黑所包圍,我已經進入黑洞——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但那份刺鼻的氣味和霉霉的濕氣讓我仍感到和外界有著一絲連結。
面對著眼前的漆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念言?」
沒有任何回應。
我閉上眼睛,希望能藉此放大自己的感官,聽到任何屬於沈念言的聲音。我聽到了!我聽到一些微弱的呼吸聲,他在這裡,我的聲線也變得肯定。「念言,你說句話吧,你再不出聲,我便丟下這個空間轉移器,和你一樣永遠留在這個黑洞裡,誰也別想出去了。」我以撒嬌的聲音試圖哄哄他。
「不,你走吧。」他的聲音很微弱,也很苦澀。
聽到他的聲音,我的心不期然地抽了一下。我向著聲音的方向緩緩走過去,「老公,你在哪裡?」在漆黑中摸索著,「你快過來抱抱我吧,我很害怕呢~」希望他會回應我。
我走著、走著,終於,我摸到了。我捉著他的肩膀、他的手,再到他的腳,慢慢坐下。我靠在他身旁,嗅著熟悉的氣味,這一刻,竟有莫名的安心。「果然老公的肩膀最好靠的。」
「你走吧,不要留在這裡,也不要留在遊戲世界,回現實吧。」他的人仍是溫暖的,但他對我說的話卻是冷的。
「你不要我了?」我屏住了所有的呼吸。
「我……」他有一刻猶豫。我感到他按著一切的起伏,緩緩調順著,其後又回復平靜,一份淡淡的淡然。「不是不要你,而是不可以,你要的幸福,我給不了。在這個世界裡我只是遊戲角色,你看到的都只是幻象、假的、沒意思的。你不應如此,你是屬於現實,你應該有屬於你的人生,不應該留在這裡浪費時間。」
「怎會是浪費?有你的地方,我便有幸福;有你的地方,我便有意義。我有你就夠了。」我沿著他的手臂握著他的手。
當我抓著他的手的一刻,他的身體變得僵硬了。「你走吧。現在的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更不知什麼是幸福。」他拿開我的手,「這些都是沒意思的。在遊戲世界裡,我不可以選擇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沒有自主,亦沒有操控權。」又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就像我幼時得到過的幸福,一到我12歲,一切都變了,我變得反叛,無緣無故地開始傷害本來和我感情很好的哥哥,做盡一切令父母傷心的事。到了18歲,我終於殺我哥了,結果卻殺了父母,你說有意思嗎?這一切一切一早已安排好,只是為了劇情需求。」
我不自覺地挽緊他的手臂並依向他。
「你以為我沒有奇怪過嗎?沒有傷心、沒有自責嗎?我有的,但最可笑的地方是這些感覺很快便消失,隨之而來是我繼續想盡辦法去傷害我哥。」他又苦笑了,「終於,我們覺醒了,我以為我有自主權了,但其實沒有,我仍然被循環的故事纏繞著,結果,我選擇了,我自己做的唯一一次選擇就是說服我哥和我一起報復攻略者,我以對付她們、傷害她們、囚禁她們為樂。」他的自嘲味更重了,「這樣看來,原來除了設定之外,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人,我從來不懂反省自己,自私自利,只會將責任放在別人身上,一味傷害別人,無論是父母、我哥、攻略者,還是你……所以你走吧,在我身邊,你只會受傷,不會幸福的。」他一味說著狠話,但他的聲音卻苦澀得彷彿滲得出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