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30日.初二 PM4:00】
曜昀回到別墅內,一心想找林伯問個清楚。但他繞了一圈,從大廳到廚房,再到視聽室、多功能遊戲室,都沒看到人影。正當他為此傷腦筋時,他無意間走到一樓走廊的盡頭,目光停在那扇微掩的書房門前。
門沒鎖。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推開門,決定進去看看。
書房裡,暗黃的燈光打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舊書與木材混合的味道。陽光透過百葉窗斜灑進來,在地毯上留下條狀光影。牆上掛著泛黃的舊畫,紅木書櫃上整齊排列著幾排舊書籍與資料夾,上頭沾滿了灰塵,好像已經許久沒被人動過一樣。
他環視了一圈,很快注意到一個斑駁的雕花木箱擺在角落,上面覆著薄薄一層灰塵,似乎已經被放在這許多年了。
他蹲下打開木箱,首先看到的,是一本深棕色的舊相簿。
翻開第一頁,一張泛黃的照片映入眼簾:照片中,一位面貌黝黑、身材壯實的男子站在村口紅布條下,笑容爽朗。他身旁是神情自若的江錫盟與幾位親戚。布條上寫著:「感謝林世邦議員長年為南彰化地區爭取建設」。
林世邦——這個名字對曜昀來說既熟悉又陌生。他記得小時候,每逢選舉期間,爸爸總會開車載著他們從台南北上彰化,參加那個議員的造勢場合。當時他年紀尚小,台上的口號與政見聽不太懂,只記得滿場的人高喊「凍蒜」,有時還會有藝人來站台、演唱,氣氛熱鬧得像辦廟會。
更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會場周圍常出現好幾台廂型車,裡頭堆滿米、泡麵、餅乾、紙尿褲、衛生紙……什麼都有。他還記得,叔公江錫盟會現身與議員助理低聲交談,時而眉頭緊鎖、時而揮手指示。
他曾經問過爸爸那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爸爸只是淡淡地說:「服務鄉親。」
叔公江錫盟從未參選,但在彰化政壇,提起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家都稱呼他「盟哥」。作為林世邦最核心的樁腳之一,他負責選前動員、選後宴客、協調地方、安排「便當補助」,甚至傳聞中黑函戰的幕後操盤,也都出自他手。
曜昀還記得,有幾次去叔公家作客,會看到錫盟叔公一邊打電話,一邊拿著幾張A4影印紙,嘴裡念念有詞:「這樣排版就好,把議會打瞌睡的截圖放上去,背景寫清楚,他爸以前是誰……標出來,他們是政二代。」接著轉頭吩咐助手:「拿去文曜高中、大源家商發放,記得附上『參考資料』。」
這些片段,在過去的記憶中只是模糊一角,今日再度浮現,彷彿拼圖般開始拼湊出江家更複雜的那一面。
他繼續翻相簿,又見到另一張合照:堂叔江禎億與江禎倫並肩站在一家餐廳門口;中間還有一位身材高瘦、戴黑粗框眼鏡的男子,穿著一件背心,上面寫著「台中市議員余彥傑」;江禎億的太太劉曉芳一手牽著萱綾堂妹、一手抱著才一歲多的承謙堂弟,站在先生的旁邊;後方則掛著「Pasta Luna 義式料理」的燈牌。
下方的註解寫著:「2014年Pasta Luna初店開幕紀念」。
原來是十年前的照片。江禎億與江禎倫當年聯手創業,在台中開出第一間Pasta Luna,標榜供應平價、高質感的餐點,迅速打開市場、累積客群。後來幾年陸續在台北、桃園、嘉義、台南、高雄等地展店,至今全台已有十家分店,成為地方青年創業的代表案例之一。
曜昀微微皺眉,心想:原來江家也有人是這樣走出來的?但這些創業資金到底從哪裡來的?家族中又是如何分配利益的?這些事情,他過去從未聽說過。
他放下相簿,又在木箱深處翻出一本帳冊。
那是一本舊式的互助會紀錄簿,封面寫著「常樂相濟會」六字,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期繳交名單與金額。他快速翻閱,赫然發現不少熟悉的名字——江敬宏、江兆宏、江元忠、江元誠、江正勳、江繼仁……全都在上面,無一遺漏。
但真正讓他心跳停了一拍的,是壓在帳冊底下的一張出生證明影本。
他小心拿起那張泛黃的紙張,上面寫著:「女嬰乙名,生於民國捌拾玖年捌月貳拾伍日下午壹時拾伍分。母親姓名:江如玉。父親姓名:空白。」
他瞪大雙眼。這個出生日期,不就是——映蓉堂妹的生日?
怎麼可能?映蓉不是江元忠與周欣潔的女兒嗎?怎麼會……母親是「江如玉」?而父親欄竟然是空白?
江如玉……這個名字他完全沒有印象,但既然姓「江」,代表這人也屬江家,究竟是誰?為何這份證明會被藏在這裡?而江元忠與周欣潔之間又隱藏了什麼樣的秘密?
一連串疑問在腦中盤旋,他一時間完全理不出頭緒,只覺得全身發冷。
就在這時,門鎖傳來「喀啦」一聲輕響。他一驚,連忙放下手中資料,急促地喊:「誰?」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只見一道影子出現在光線與門板的交界處……。
*
原來是總管家林伯。
曜昀鬆了一口氣,擠出一個有些尷尬的微笑:「啊,是林伯啊!剛剛還真被嚇了一跳呢。」
林伯面帶歉意地點點頭:「曜昀少爺,抱歉,沒想到會驚動您。我剛經過,見這書房門沒關,想說進來看看。」
「林伯,不用叫我少爺啦。」曜昀笑著擺擺手:「叫我曜昀就好,這樣比較沒有距離感。」他話鋒一轉,神色轉為凝重:「我其實……想請您告訴我一些事。關於江家,還有晉樂園的事。」
林伯沉默片刻,眼神望向窗外漸漸沉入夜色的庭院,然後緩緩開口。「唉……你爺爺那輩人啊,吵了一輩子。這棟別墅,也是吵出來的。」他苦笑了一下。
「晉樂園當初是你的曾祖父母——也就是江文鉦先生和江吳秀芹女士——一手打造的。從別墅本體、中庭花園、娛樂設施到碼頭,樣樣都是他們親手規劃出來的。」林伯聲音低沈,說:「他們說,這裡要成為江家每年團聚的地方。不論事業多大、住得再怎麼遠,每年重要的日子,例如春節或中秋節,大家都要回來吃個飯、見個面。」
他停頓了一會,接著說:「後來,大約在二十年前,江文鉦先生過世,他的遺囑寫得清楚:產權三兄弟平均分配,但整體營運與管理由錫源主導。」
曜昀疑惑地問:「為什麼選他?不是通常都是長子繼承嗎?」
林伯歎了口氣,語氣透著些許無奈:「因為他願意扛責任,也最有錢。」他搖搖頭,「但正因如此,爭鬥從那時起就沒停過。」
他語氣一沉,緩緩道出幾段往事:「你父親正勳少爺,對元誠少爺——就是第一個出事的那位——一直有怨氣。他覺得元誠私德有問題,脾氣暴躁,不但會家暴老婆跟小孩,還傳出在公司腳踏很多條船。你爸當年還曾和他為了一塊台中重劃區的地鬧上法院,雖然最後是和解了,但……心結從沒解開過。」
「真的嗎?我爸從沒跟我提過……」曜昀低聲說。
林伯拍拍他的肩:「男人嘛,心裡的事,不愛說。還有一次,芷瑜小姐在家族會議上質問你爸有關財產分配的問題,語氣重了些。從那以後,你爸對她的印象也徹底變了。」
曜昀皺眉,心裡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林伯繼續說道:「不只你爸,元忠少爺和元誠少爺的關係也極差。當初醫療開發案合作談不攏,吵得不可開交。據說元誠少爺還放話,要踢爆元忠少爺長照機構內部的黑幕,說什麼長者死亡率異常……鬧得連你爺爺都沒辦法勸。」
「江家真的這麼……亂嗎?」曜昀低聲問。
林伯點點頭,神色沉重:「而你堂叔繼仁少爺——江錫盟的長子,他最不服的,就是錫源一手掌控晉樂園。他曾提議三個家族輪流管理,但被你爺爺否決了。」
他微微嘆氣:「你們這代人或許覺得這別墅很美,是個度假天堂。但對他們那輩人來說,這地方是權力與地位的象徵,是誰說了算的明爭暗鬥。」
曜昀沉默片刻,突然想到今天中午大家在大廳為了三起離奇死亡案吵得不可開交時,大伯直指兆宏伯伯的補習班有問題,連忙詢問林伯是否知情。
林伯神情微變,低聲說道:「兆宏啊……年輕時在台中創辦『頂耀文理補習班』,靠著『頂大、醫牙保證班』的口號迅速打出知名度。起初是靠口才與生意頭腦,但後來競爭越來越激烈,他的手段也開始變質了。」
他接著說:「聽說他常寄匿名信攻擊同業,爆料他們的榜單造假或違規招生,還夾雜一些截圖或不雅照片。雖然警方查不出源頭,但圈內人都心知肚明——十有八九是他搞的。還有員工私下說,他曾在會議上拍桌怒吼:『對手不倒,我們活不了』,甚至叫行銷人員在社群軟體帶風向、抹黑競爭對手。」
曜昀皺眉:「那……『Pasta Luna』呢?禎億堂叔他們的餐廳真的那麼有名?」
林伯苦笑一聲:「是啊,當年他們兄弟倆靠平價義式料理崛起,裝潢風格走溫馨路線,目前全台有十間店。但不久前,有人爆料他們中央廚房衛生堪憂——生熟食混放、器具積油、甚至連洗手乳都要員工自備。衛生局曾開罰,甚至考慮勒令停業。」
「但後來怎麼沒後續了?」曜昀追問。
「被壓下來了。」林伯語氣淡然,「禎億動用了父親當年在地方上的人脈,找民代施壓,很快就沒人敢報了,甚至網路上的評論也悄悄消失了。」
曜昀驚訝:「江家也太多秘密了吧!那個照片裡的『余彥傑議員』,應該就是跟他們關係很好的民代吧!還有那個林世邦議員、互助會帳冊,以及……映蓉的出生證明,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伯神情一變,蹙眉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曜昀坦白說是在書房角落的雕花木箱中發現的。林伯沉默數秒,語氣放緩:「這些事……我只能透露一部分。」
「你叔公江錫盟的確是林世邦最重要的樁腳。每次選舉都送民生物資、搞黑函戰、用影射打擊對手……這些從來不明講,但大家都知道他厲害在哪裡。至於互助會的事我知道不多,但聽說有人倒會,導致其他人血本無歸,也因此結下樑子。」
林伯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至於映蓉……她的確是你姑姑江如玉所生。」林伯停頓了一下,才說:「當年她未婚懷孕,養不起,就把孩子丟回老家。元忠少爺願意撫養這個孩子,但這件事……一直不曾公開。你現在知道,也請你別輕易說出口。有些事,不能明講。」
曜昀緊握拳頭,腦中閃過連日來三起命案的畫面,還有家族成員間的猜疑、沉默與裂痕。他低聲問:「林伯……你覺得,這一連串的死,會不會……是有人早就預謀好的?」
林伯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望向窗外,沉默許久。
然後他輕聲說:「有些仇,藏得太久了,是會發酵的。你要查,就要有心理準備——你查到底的答案,可能不是你想知道的。」
曜昀聽了後,靜默了片刻。他隨即抬起頭問道:「林伯,那現在的通訊和監視系統怎麼辦?繼仁叔突然出事,我們又被困在這裡,我真的很擔心,萬一又發生什麼離奇死亡事件……該怎麼辦?」
林伯點了點頭,語氣低沉卻不失鎮定:「我懂你的顧慮。其實,繼仁少爺出事後,我馬上請我那個負責資訊維護的外甥小安,請他來協助修復系統。他現在正在地下室機房處理,不過……情況比我們預期的棘手。」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道:「系統不是單純故障,是被植入了惡意程式,防火牆被破壞,部分影像資料也被加密。小安說需要一點時間來破解和重建主控權限。」
曜昀眉頭微皺:「他一個人處理,不會太危險嗎?」
「所以我已經請阿成陪他一起作業了。雖然他不是工程師,但至少有人在現場照應比較安心。我也在通往地下室唯一的樓梯口設了『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的警示牌,避免有人誤闖。」
林伯接著說:「另外,我安排李德薇跟王麗佳兩位女傭輪班在樓梯口站崗監看,有什麼突發狀況可以立刻通報。我自己也會定時下去巡一下,確保一切正常。」
曜昀聽完這些安排,總算鬆了口氣,點點頭說:「太好了,至少小安是安全的,也有人在一旁照應……希望系統能盡快修好,不然我們像被困在牢籠裡,動彈不得。」
他伸了個懶腰,眼神略顯疲憊,又強打精神向林伯說:「林伯,謝謝你今天肯告訴我這麼多事。也謝謝您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還能這麼冷靜、井然有序地維持整個屋子的運作……我先去忙點事情,晚點再來找您。」
林伯輕輕頷首,眼神仍落在曜昀的背影上,像是有話沒說出口。他最終只是低聲說道:「小心一點,別太相信任何人。」
曜昀回頭一笑,沒有多說,轉身離開書房。燈影斜斜地照在走廊地磚上,拉長了他的身影,也將整棟別墅的沉靜與神秘,再次悄悄延展。
*
【2025年1月30日.初二 PM5:00】
曜昀回到房間稍作休息,腦海裡還在整理與林伯對話中透露出的種種訊息。正當他沉思時,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他走近門邊,透過貓眼一看,是語璇。
他開門,語璇抱著肚子直呼:「哥,我肚子好餓,餓到快昏倒了……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
曜昀笑了笑,點頭說:「我也有點餓了,我們一起去吧。」
兩人來到餐廳時,只見奕辰正與婷玟、尚弘和怡庭夫妻倆、品瑄、柏翰幾人圍坐聊天,現場氣氛似乎略顯緊繃。曜昀和語璇湊過去,正想打聲招呼,卻聽見奕辰高聲說道:
「我敢說,我知道殺掉映蓉的人是誰——而且也知道她為什麼會被殺。」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丟進了原本低氣壓的空間,曜昀與語璇當場愣住。「你怎麼知道?」曜昀皺著眉問奕辰。
奕辰語氣激昂:「因為她高中時,曾經聯合幾個死黨霸凌班上的一位女同學,只因為對方家裡窮!聽說她們用的手段超誇張,什麼把課本丟垃圾桶、上廁所時潑水、還有故意栽贓對方偷錢……!」
眾人一陣騷動。
「真的假的?映蓉看起來那麼文靜耶,怎麼會……」婷玟不敢置信地問。
「我有證據。」奕辰打開手機,秀出一段訊息對話。「這是那位女同學傳給我的,她說怕被認出來所以用小帳聯絡,名稱叫做『Susan S Kuan』。你們自己看。」
曜昀湊過去,只見私訊內容如下:
【Susan S Kuan】請問你是映蓉的家人嗎?
【奕辰】是啊,請問妳是?
【Susan S Kuan】我是她的高中同學,我叫官詩妤。有件事想跟你說……我在高中時被映蓉和她的幾個朋友聯合霸凌,只因為她覺得我家很窮。我常常找不到課本和講義,後來都在垃圾桶裡找到……有一次上廁所,莫名其妙被潑水,我一臉狼狽出來時,還看到她們在外面偷笑……然後有幾次上完體育課回到教室,就看到黑板上有抹黑我的字句,什麼「官詩妤搶別人男朋友」之類的,我問其他同學,他們都說不知道誰寫的。甚至有次班費少了一千塊,我被懷疑是竊賊……幸好後來有找到,老師還我清白……
【奕辰】天啊,真的假的?
【Susan S Kuan】我敢發誓是真的。後來我精神狀況很不好,一直在看精神科,沒讀大學……
【奕辰】天啊,沒想到她是這種人……
【Susan S Kuan】我聽說你們江家每年過年都會去一座島聚會?我有個遠房親戚在那裡當房務管家,你可以轉告映蓉,叫她好自為之、不要太過分。
【奕辰】嗯嗯好的。
看完這段對話,語璇瞠目結舌:「什麼……她真的這樣做過嗎?她平常看起來那麼乖巧耶……」
曜昀心裡陣陣悶響。難道……那個「遠房親戚」真的指的是這裡的房務阿姨——阿英?難不成是她動手?
奕辰見眾人情緒被帶動,便火上加油地說:「我覺得那個阿英涉案機率很高耶!你們看這張照片!」
他點開一張手機照片,畫面是泳池邊的模糊身影:「她手上拿著繩子,不知道要幹嘛,剛好跟映蓉脖子上的勒痕很像吧?」
曜昀和語璇湊近一看,照片中阿英的手上確實握著一條繩子,看起來材質與粗細的確跟映蓉脖子上的勒痕很像。
語璇湊近曜昀,小聲說:「哥,我覺得我們最近真的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曜昀神情凝重:「凡事當然要小心為上,但也別太快下定論。我先把這些拍照留存,之後再暗中去查個清楚。」
他轉向奕辰:「奕辰哥,這些截圖方便讓我翻拍一下嗎?現在沒網路,我想問問其他管家或長輩,有沒有聽過官詩妤這個人。」
奕辰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好吧,不過你別亂傳啊,鬧大可不好玩的。」
「放心。」曜昀說著,立刻將截圖翻拍完畢。
語璇仍滿臉困惑:「哥……所以映蓉堂姐被殺掉,真的是阿英為那個被霸凌的女孩所做的報復?」
曜昀對此不置可否。他心中明白,奕辰說的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順了,反而讓他感覺「怪怪的」。從奕辰的主動出擊到訊息的內容、照片的指向性,一切都「過於完美」。他知道,這更需要進一步查證。
*
晚飯過後,曜昀和語璇各自回房休息。他洗了個熱水澡,換上睡衣、吹乾頭髮後便躺上床,打開筆記本,開始整理目前得到的情報,並把三起命案的時間順序與可能動機逐條寫下。雖然線索仍顯凌亂,但某些人與某些事之間,似乎逐漸浮現一條模糊的連線。
如果二伯元誠是家暴導致的報復殺人、映蓉是過去惡行引來的報應、繼仁叔則是因金錢糾紛或兇手害怕真相曝光而被滅口——那麼這一切背後的主導者,是同一人嗎?還是三起事件各自獨立,只是碰巧發生在短短幾天之內?
「天底下沒有那麼巧的事。」曜昀心裡想著。
江家這幾十年積累的恩怨、仇恨與秘密,如果哪一天真的爆炸,發生這樣的災難也不算意外。但……若這一切並非偶發,而是某人精心設計,那他的目的會是什麼?要錢?要復仇?還是——要讓整個江家全面瓦解?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從第一樁命案發生到現在,不過短短兩天,死的卻全都是江家關鍵人物。如果照這個節奏繼續下去,下一個會是誰?又或者……輪到自己?
他把手機拿起來一看,螢幕上頭仍然顯示冰冷的「無服務」。聯外通訊被切斷、監視系統故障、屋內眾人彼此猜忌、人人都可能是兇手,這種窒息的氣氛讓他難以喘息。他知道,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到還能信任的人,一步步追查真相。
他腦中閃過幾個可能接觸的對象。芷瑜和柏翰——二伯的一對子女——雖然冷靜,但未必沒有秘密;大伯的大女兒品瑄,也就是奕辰的大妹,雖然不熟,可或許她掌握某些內情;還有繼仁的雙胞胎兒女——新維和心語,他跟新維不熟,可是心語跟妹妹語璇感情深厚,也許她知道某些線索……又或者,她是否也在隱瞞什麼?
曜昀闔上筆記本,放回床頭櫃。他知道,不能只是待在房裡空想。他得走出這個房間,親自觀察每個人的行為與反應,設法從對話與蛛絲馬跡中找出矛盾與破綻。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必須保持冷靜,不動聲色地進行調查。這棟別墅裡,不知還有多少人戴著假面具,又有多少秘密埋藏在表面的和氣之下?
他拉上被子,輕聲對自己說了一句:「明天再繼續調查吧。」然後闔上雙眼,卻遲遲難以入睡。明日,注定又是一場隱形的角力——而他,絕不能輸。
*
【2025年1月31日.初三 AM6:00】
天色尚未透白,整座晉樂園仍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承謙睜著眼躺在床上,一點睡意也沒有。窗外的風聲輕輕拍打著玻璃,他的腦中卻不停翻攪著昨晚長輩們壓低聲音的議論——
「短短兩天死三個人,到底是誰幹的?」
「我也不知道,這三起命案的兇手應該是不同人吧!各自有恩怨之類的。」
「難說喔,搞不好是有人覬覦江家龐大的財產,只要除掉某些重要人物,繼承起來就方便了!」
「又或者……搞不好真的是老人家說的報應!江家某些人做了虧心事,神明正在懲罰我們……」
「拜託,別在怪力亂神了,真受不了……」
每一句話都像石頭砸進承謙心裡。他聽不懂大人世界的鬥爭與陰謀,但他聽得出那些人聲裡的驚恐與壓抑,像是有什麼黑暗的東西,在這座屋子裡慢慢蔓延。
他坐起身,趁著同住的家人不注意,悄悄穿上拖鞋,打算去廚房找阿嬌阿姨。她總是最早起、也最和藹,常在他不安時給他幾顆糖、幾塊餅乾或熱牛奶。現在的他,只想聽到阿嬌姨熟悉的聲音,就算只是一句「小謙,這麼早起啊?」也好。
走廊昏暗靜謐,他小心翼翼地挪動步伐,盡可能不發出任何的聲響。
正當他到了一樓、拐進轉角時,突然,一道黑影出現在走廊盡頭。那人背對著他,手裡提著一個白色塑膠容器,步伐緩慢而沉穩。身影高大,卻似乎在刻意壓低動靜。
承謙下意識屏住呼吸,目光直直盯著那個人影,心中湧現一股詭異的不安。他正想鼓起勇氣開口詢問,對方卻在此時猛然轉身——
黑影的臉籠罩在天光未明的陰影中,看不清楚樣貌,只見一雙冰冷的眼,閃過一道異樣的光。
承謙嚇得心臟狂跳不停,喉嚨一緊,冷汗瞬間爬滿背脊。他連忙退了一步,慌忙躲進身旁一根雕花石柱後,貼著冰涼的石面,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他看到我了嗎……他會不會要殺人滅口?」
恐懼如巨浪撲來,他的腦中閃過最近發生的一樁樁命案——元誠伯、映蓉堂姐、繼仁伯伯……如果自己成了「下一個目擊者」呢?
會不會……「被殺掉?」
承謙再也壓不住恐慌,拔腿就跑。
他穿著拖鞋和睡衣,一路衝出別墅大門,腳下石板路還微微濕滑,身後彷彿傳來腳步聲在追。他不敢回頭,只知道要跑,跑得越遠越好。
風從海邊灌進來,夾帶著潮氣與林間草葉的涼意。他的身影在濃霧瀰漫的林道中飛奔,漸漸消失在天光尚未劃破的林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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