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30日.初二 PM3:10】
曜昀和母親在中庭並肩散步,母親望著鬱金香花海,語氣放緩:「你二伯母啊,從她嫁進江家那一天開始,就沒有一天好日子可以過……」
曜昀只是靜靜地陪伴母親,沒有說話。他從小就知道二伯母個性安靜、總是一臉小心翼翼的樣子,但從未真正了解過她身上背負了什麼。這是他第一次,聽母親這樣說出口。
兩人走了一會,不約而同地望向三樓其中一扇窗。他們猜想,那扇緊閉的窗後,是否正坐著那個總是沉默的女人。
蔡麗雯果然就坐在那扇窗後。窗外陽光明亮,房內卻昏暗一片。她沒有開燈,也沒拉開窗簾,整個房間被斜射的光切成兩半,灰暗的角落像她的心境,長年見不得光。
她手裡緊握一條白色手帕,手背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剛才在露台那場爭執仍迴盪在耳邊,周欣潔那句「說不定是妳殺了妳老公」像匕首般狠狠刺進她胸口。她不是沒想過自己過得委屈;也不是沒想過,如果江元誠真的死了,她或許會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可是,那不是她動的手啊!她,真的什麼都沒做。
她低頭望向自己緊握的手帕,發現上頭早已濕了一角,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滲透了布料。
她知道,這座華麗的別墅,從她嫁入江家之後、第一次踏入開始,就不是為她準備的地方。那時候的自己,單純得像一張白紙,她以為只要付出真心,就能換來江家人的接納。
可惜,她的想法錯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如今再次浮上心頭。
*
【1995年】
二十五歲的蔡麗雯,在一家廣告公司擔任行政助理。江元誠是她的客戶之一,總是西裝筆挺,講話風趣。剛開始只是偶爾約她出來吃飯、聊天,不久後便主動追求。
說實話,她並沒有太多戀愛經驗,但她覺得元誠對她一片真心,還說她是他「今生非娶不可的女人」。她一開始有點猶豫,不過在元誠不停使用「情話攻勢」之下,她也默默地認定對方了。
交往不到半年,元誠就帶她回家見家長,說想把婚事定下來。
她永遠忘不了那天的場景。她穿著白底碎花洋裝、忐忑不安地跟在元誠身後踏進江家大門。第一眼見到「準婆婆」林素華,對方只是冷淡地掃過她一眼。林素華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種從骨子裡滲出的不屑,讓她渾身不自在。
「這個女孩子是哪裡人?做什麼的?家裡又是做什麼的?」林素華問話的語氣彷彿不是在問未來媳婦,而是在審查員工履歷。
「她家在台中,爸爸是公務員退休,媽媽是家庭主婦,現在在台北工作……」元誠回答得很快,但明顯底氣不足。
林素華沒再說什麼,只是把視線移開了。她淡淡地對元誠說:「你們交往半年就說要結婚……太快了吧?不再考慮一下嗎?」
元誠答道:「爸、媽,我現在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你們說她現實、說她目的不單純,可我才是跟她一起生活的人,不是你們。如果你們真的關心我的幸福,為什麼不能尊重我的選擇?」他看著父母臉上的不滿與沉默,聲音低了下來:「不管你們答不答應,我都會娶她。」
後來,江元誠跟蔡麗雯還是結婚了。但是,相較於哥哥江元忠當初結婚時是在知名飯店宴客,他們的婚禮卻是在某間氣氛平庸的川菜館草草舉行。照片中,江錫源和林素華站在舞台上,神情微妙;雖然談不上臭臉,卻也完全看不出祝福。
從那一刻起,她就明白——她走進的,不是一個家,而是一座冰冷的堡壘。她,永遠沒被當成這個家的人。
*
嫁入江家不久後,蔡麗雯就懷孕了。那時候,林素華看起來顯得格外關心,天天念叨著:「肚子看起來尖尖的,一定是個男的!」言語中滿是期待。蔡麗雯聽了,也不禁暗自揣測——或許,如果生個兒子,婆婆會對她改觀一些。
然而,中後期的產檢結果顯示是女兒時,林素華的態度瞬間丕變。原本還會煮雞湯、提醒她要休息,轉眼間全都沒了。她對蔡麗雯的身體狀況再也不聞不問,甚至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懶得說。那段時間,蔡麗雯的孕期不適特別嚴重,整晚睡不著、又容易腰痠,卻仍得硬撐著整理家務,深怕被婆婆說「懷孕就想偷懶」。
女兒出生那天,她在醫院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下身還滲著惡露。林素華與江錫源終於出現時,手裡沒有一鍋補湯、沒有任何營養品,只有一句冷冷的問話:「什麼時候要再拼一個男的?」
她記得那一刻,自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想哭卻哭不出來。
出院後,婆婆來幫忙坐月子,但是卻對她的育兒方式挑三揀四。尚未滿月的嬰兒皮膚因衣服穿太厚而出現熱疹,蔡麗雯說「醫生建議減少衣物」,卻被婆婆罵得狗血淋頭:「現在天氣變化大,不穿多一點,萬一著涼怎麼辦?那醫生根本不知道怎麼養孩子好嗎?」
嬰兒夜裡哭鬧不休,她心急如焚地來回安撫,卻換來婆婆一記冰冷的指控:「還不是妳懷孕時亂吃東西,才害小孩這樣!」
那晚,蔡麗雯抱著孩子坐在床邊,眼淚默默滑過臉頰。她什麼也沒說,只把孩子抱得更緊一點。她想著,也許吧——如果下一胎是男的,一切就會不一樣了。她還想爭氣地「湊個『好』字」,讓這個家認可她的存在。
*
然而,命運並沒有因此對她眷顧。夫妻倆拼了命地想懷第二胎,可是,蔡麗雯卻歷經了兩次初期流產。那段期間,林素華非但沒有一句安慰,反而酸酸地說:「現在的女孩子身子怎麼這麼弱,一點苦都吃不得!哪比得上我當年三天割稻、五天種菜,孩子還不是照樣生下來。」
蔡麗雯聽著,只覺心越來越冷。她漸漸明白,不管怎麼努力,這個家從來就沒準備好接納她。即便她想湊個「好」字,婆婆眼裡恐怕也只會看到那個「不夠好」的她。
就這樣過了幾年,蔡麗雯的肚皮依然沒有動靜。
某日,江元誠照常出門上班,婆婆林素華卻一早就叫醒了蔡麗雯,說要「帶她去問事」,理由是——「妳這肚子怎麼這麼不爭氣,生一個女的就算了,怎麼過這麼久還沒消息?」
雖然心裡百般抗拒,蔡麗雯還是乖乖換上了厚外套,隨婆婆搭車前往位於南投山區的某間老廟。
廟的香火極旺,氣氛卻有點陰沉。一名六十來歲、頭戴法冠、披著紅色袍子的師父盤腿坐在神桌後,一見林素華,立刻恭敬打招呼:「是素華啊!今天帶媳婦來喔?」
林素華微微笑答:「我這媳婦,命格缺火,幫我看看她是不是運勢卡住,所以一直生不了男的。」
師父點點頭,抓了塊木牌寫生辰八字,閉眼掐指,口中念念有詞,最後說:「果然是沖煞太重,陽氣不足。要補陽,得喝這道轉運符水。」
他拿出一張黃紙寫了符咒,用銀碗裝了清水,將黃符燒成灰,攪入其中。「這個,每天早上起床馬上喝一口,一連七天,不能間斷。」
蔡麗雯雙手接過碗,那股淡淡的燒紙焦味混著廟中的沉香,讓她幾度作嘔。但她沒有說半句話,只低聲道謝。
回家後,女兒芷瑜已經起床在寫功課,聽見門聲跑來迎接:「媽咪,去哪裡啦?」
她勉強一笑,躲到廚房,端起那碗濁黃的水一口飲盡。那瞬間,她喉頭像灌入火焰,又燙又苦,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她一邊忍著反胃,一邊告訴自己:這是唯一的辦法。只要能夠生個兒子,就會被看見了吧?
*
【2005年】
那年芷瑜九歲,江元誠終於點頭,願意與蔡麗雯一起去做不孕檢查。她心想,或許這次真的可以一起面對問題了。
他們來到坐落於台中精華地段的「蕓辰生殖中心」,這家診所的試管嬰兒技術是台灣數一數二的。走進診所,溫暖清新的裝潢迎接著他們。接待的護士態度親切,遞上資料表要他們填寫基本資料、病史與生活習慣。當她看到丈夫願意拿起筆填寫資料表時,心頭竟微微發熱,那是久違的希望感。
進了診間,醫師是位中年男醫師,和藹有耐心,一邊看著資料一邊說:「兩位都很年輕,不用太緊張。不過我們這邊建議夫妻雙方都做基礎檢查,這樣才能掌握問題根源。」
江元誠微微蹙眉,剛想說話,診間的門就被猛地推開——林素華踩著高跟鞋衝進來,臉色鐵青:「什麼檢查?我兒子身體好的很!醫生你不要亂講話!」
醫師一愣:「呃……您是江先生的母親嗎?生育是雙方的事,不代表——」
「多說也沒用。」林素華一手搭在桌上,說:「你要開什麼檢查單給她開就好,至於我兒子,不用。還有,如果錢不夠,你收多一點也沒關係,只要能『幫他們做個男的』,怎樣都行。」
醫師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口氣變得明顯冷淡:「這樣的要求,我們無法接受。在台灣,篩選性別是違法的。」
氣氛僵住了,蔡麗雯緊握雙手,身體微微發抖,低頭說:「對不起,醫生,我……我們改天再聯絡。」
離開診所的路上,江元誠低聲罵她:「妳怎麼那麼沒用啊?連我媽都要出馬替妳解決問題。」她一句話也不敢回,只覺得眼前所有東西都模糊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此刻,她明白她的身體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個全家盯著的、必須完成任務的機器。
*
那一年,芷瑜才九歲。她放學回家後照例寫完功課,正準備去廚房倒水時,聽見客廳傳來奶奶林素華用尖銳又刺耳的聲音叨念著媽媽。
「唉……生個女的有什麼用?我早就說過,第一胎要是男的,妳在江家才會有地位。現在呢?都過幾年了,還沒生第二個,也不知道是妳的問題,還是什麼業障纏身……」
她腳步一頓,手裡握著水杯,杯底映出日光燈折射的光暈,在地上一閃一閃輕輕晃動著。那一瞬間,她的心彷彿被悄悄撕開了一條縫。原來……自己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嗎?
那天晚上,芷瑜幾乎整夜未闔眼。自那天以後,她開始拼命念書。不是為了討誰歡心,而是希望自己能「證明」——即使是女孩,也可以發光、發亮。
從那時起,她不但每次段考都拿全班第一名,校內的語文競賽也總是名列前茅。小五那年,她在作文比賽中拿下全校第一名,代表學校參加市賽,拿了優等獎。老師在聯絡簿上對她的評語是「文筆細膩、情感飽滿」,讚賞芷瑜有著寫作方面的天賦。
她把聯絡簿小心翼翼地攤開、放在餐桌上,以為阿嬤看了會開心;然而,並沒有。那陣子,弟弟柏翰剛出生,由於是期待已久的兒子,父母、爺爺奶奶的目光全部都放在那個小嫩嬰身上。沒人注意芷瑜的課業成績,更沒人在意她得了什麼獎。
上了國中,芷瑜依然在學業上維持穩定表現。某次期末考,她奪下全校第一名,更有四科滿分:國文、英文、數學、理化。那年過年,在常樂島的江家聚會上,她終於鼓起勇氣,在長輩面前分享這件事。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眼中閃爍著難掩的興奮。
沒想到林素華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女孩子幹嘛念這麼多書?反正以後還不是遲早要嫁人的。」
她愣住了,笑容僵在臉上,宛如自己的頭上被潑了一桶冰水。整個大廳安靜了兩秒,然後話題就轉移到堂哥考上哪間大學、誰家又買了房子。沒有人替她說話,連父母也只是乾笑幾聲、草草帶過。
從那天起,她學會了不再開口分享自己努力的成果。她明白了:就算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出色,自己在這個家裡依然是「次等」。
那年,她十四歲。從那時開始,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而疏離。
*
【2013年】
芷瑜高中某天放學回家,當時尚未日落,巷口的阿勃勒樹隨風搖曳,一切似乎平靜如常。
但她才剛踏上家門口的階梯,屋內便傳來激烈的叫罵聲——是爸爸的聲音,夾雜著砰砰巨響與尖銳的碎裂聲。她瞬間僵住,手指顫抖地從書包側袋掏出鑰匙,悄悄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眼前的畫面讓她渾身冰涼。爸爸站在客廳中央,臉漲得通紅,一邊怒吼一邊把手邊的塑膠椅抬起來往牆角砸。地上玻璃杯碎裂一地,沙發墊被扯得東倒西歪。媽媽瑟縮在牆邊,臉色慘白,嘴裡不斷低聲說:「對不起……我下次會注意……對不起……」
可是,那些道歉卻無法撫平爸爸的怒氣。她根本不知道導火線是什麼,只聽見爸爸咆哮著:「一天到晚浪費錢,讓我兒子學那種沒用的東西有什麼意義?妳腦子是壞了嗎?」
她再也看不下去,猛地把門關上,轉身就跑下樓,像是從某個噩夢中逃離。
她一路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在冷氣強勁的角落坐下,連飲料都沒買。窗外車燈閃爍,人來人往,可她只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無聲的空殼裡。她什麼都不想吃,只是呆坐著,眼神茫然。
直到晚上八點多,天已全黑,她才拖著沉重腳步回家。
門沒鎖。她輕輕推開門,一股瀰漫著酒味與焦躁的空氣撲面而來。
客廳燈亮著,媽媽坐在沙發上,臉上毫無精神。茶几上放著還沒收拾的破碎瓷片;地板上,一條舊毛巾的一角被血跡染紅了。
「媽……妳還好嗎?」她壓低聲音問。
媽媽搖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沒什麼,你爸只是覺得柏翰的才藝班學費花太兇……他有點不高興而已。」
芷瑜咬緊下唇,強忍住心底的酸楚:「那爸……他去哪了?」
「說要出去靜一靜。」媽媽把視線投向窗外的黑夜,「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自己會回來的。」
芷瑜沒再問,默默走回房間,關上門。書桌上的小檯燈還亮著,照著堆滿的講義與筆記。她坐下,攤開那些國文、英文、數學講義,卻一句話都看不進去。
她的心裡有個聲音反覆盤旋:「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但總有一天……我一定要站出來,保護像媽媽這樣的人。」
那一年,她十七歲,她立下決心——她要考進法律系,將來成為律師。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為了出人頭地,而是為了讓某些女人,不必再活成她母親的模樣。
*
曜昀聽完母親一一述說這些往事,內心久久無法平靜。他靜靜站在原地,眼神望向遠方的鬱金香花海,卻什麼也看不清了。
原來,二伯母蔡麗雯早在嫁入江家的那一刻起,就飽受這樣的對待?婆婆冷言冷語、丈夫無視且不體諒,甚至還得默默承受無數次的家暴與羞辱,卻從未讓外人知曉。
而芷瑜堂姐——那位總是話少而冷淡的堂姐,先前主動想關心她的情緒,卻遭到她冷眼拒絕。曜昀當時還以為她的性格本來就難以親近。如今他才明白,那並不是冷漠,而是一種防衛——多年來,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家庭中,即使她不斷證明自己,仍被視為「次等」;她早已學會了將情感收進心底深處,不再期待任何人的理解。
他這才明白,為什麼芷瑜堂姐總是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她並不是高傲,而是死心了。如今的他,不只是理解,更多的是心疼——替她,也替那個始終默默無聲的二伯母。
「媽……謝謝妳跟我說這些事。」他語氣低沉,眼神帶著些許歉意。「我先進去休息一下,晚上吃飯時間再聊,好嗎?」
母親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平靜卻溫柔的目光望著他。
曜昀轉身朝別墅走去。腳步雖然穩定,但他心裡的思緒卻早已翻湧如潮。不過,他並不是真的想去休息。他腦中浮現另一個人——總管家林伯。
那位從「晉樂園」還在藍圖階段就已經跟隨曾祖父母江文鉦、江吳秀芹打拼的老管家,數十年來看盡江家世代更迭,熟悉每一間房間、每一個角落、每一段陳年往事。這些家族成員之間的矛盾與裂痕,林伯怎麼可能一無所知?
若要拼出江家這場命案背後的全貌,他知道,該去找林伯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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