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30日.初二 AM11:45】
眾人趕到地下室機房附近,只見江繼仁倒在迴廊牆邊,一側頭部靠在金屬邊櫃旁,地板上有明顯血跡。人群屏息不語,空氣凝結。
林鈺筑第一個衝上前,當她看見倒地之人正是自己的丈夫時,彷彿整個世界瞬間崩塌了。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啊啊啊啊——!」,整個人跪倒在地,顫抖著撫摸繼仁的臉,眼淚早已潰堤。
雙胞胎兒女新維和心語也擠開人群跑了過來,見到父親毫無生氣地倒在地上,雙雙驚呼:「爸爸……怎麼會這樣!」兩人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但仍強打起精神,一左一右扶住幾乎昏厥的母親,強忍哀慟安撫著她發抖的身體。
林伯緩步走上前,蹲下查看繼仁的遺體。目光掃過傷口與現場位置後,他壓低聲音說:「看起來是失足跌倒,頭撞到這個櫃角……顱內出血致死的可能性很高。」
這時,曜昀和語璇也匆匆趕到現場。語璇見狀立刻蹲下,一面陪在堂弟堂妹身邊給予安慰,一面扶住悲傷過度的嬸嬸鈺筑。曜昀則走到林伯身旁,低聲交頭接耳幾句。
林伯向他輕輕點頭。那是他們私下早已約定好的默契:任何可疑的死因,由曜昀先行蒐證,不讓現場被破壞。他隨即取出手機,走向屍體旁開始拍照記錄。
他觀察到屍體的皮膚有幾處微微泛起的桃紅色斑塊,皺起眉頭。他又俯身湊近遺體臉部輕嗅,眉頭瞬間緊鎖:「這味道……像是苦杏仁……」
接著,他瞥見屍體右手邊的地板上,有幾個用血寫出的字母:LFOFKI。他看著這幾個字母,腦中浮現一種熟悉卻又難以立刻拼湊的違和感——像是什麼詞的拼寫被打亂了?還是某種簡訊暗語?
曜昀立刻拍照記錄,神情愈發凝重。他低聲自語:「不太對勁……這組字母,到底是什麼意思?」
接著他迅速起身,朝機房方向跑去。在門口,他看見一個透明水壺倒在一旁,壺蓋開著,裡頭還剩下一些液體。他皺眉,拍下一張照片後,轉身奔回現場,氣息有些急促地對林伯說:
「那個水壺,千萬不可以讓任何人碰。裡頭……有毒。」
眾人聞言皆驚。林伯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明白情況比想像中更複雜。他點點頭,示意其他幾名管家立刻將繼仁的遺體用棉被小心包裹,暫時移至已封鎖的健身房妥善安置。
原本看似單純的意外,如今卻逐步顯現出謀殺的痕跡。隱藏在晉樂園深處的真相,仍有待挖掘。
*
江家眾人神色凝重地回到大廳,情緒還懸在驚恐之中。這時,林素華拄著拐杖踉踉蹌蹌走來,見到大家臉色不對勁,便逕直問道:「又發生什麼事?」
有人低聲回答,說早上發現江映蓉死在游泳池裡,剛剛又在地下室發現江繼仁的屍體。她神情驟變,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不得了……江家一定是碰到不該碰的東西了……現在……現在神明在懲罰我們!」
話音一落,大廳瞬間炸鍋。
「我記得兩三年前的過年聚會,有年輕人在玩筆仙是吧!」江錫彬指著年輕一輩,聲音又急又高亢。「好像是尚弘、柏翰、新維、心語,還有映蓉——是不是有誰白目、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還是把人家請出來,卻沒有好好請回去?看吧,現在出事了吧!那種東西沒事就不該亂玩!」
尚弘聽了面色刷白,連忙擺手辯解:「阿公,不是這樣的!我們沒有亂玩,我們有照流程請回去,真的……」
「你少騙我!我那時明明就看見了!那天晚上我還聽到你們在房間裡尖叫!隔天還有小孩說夢見穿白衣的女人站在陽台!」錫彬毫不領情。
接著,江兆宏轉身便把矛頭指向元忠:「欸,你們家那個長照中心的事,不要以為其他人不知道喔!你前陣子有跑去拜十八王公廟求事業順利、發大財吧?那是陰廟你知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沒去還願?這下可好,神明真的生氣了!」
「欸,你怎麼這麼說呢?我哪時去拜過陰廟了?講話要有證據!」元忠拍桌反駁,臉跟脖子都漲紅。
兆宏厲聲咆哮:「要不是你那間長照中心黑帳做太多,現在輪得到我們遭殃?這報應早該來了!」
元忠大吼:「你再亂講一句試試看?我長照合法登記,哪有黑帳?你經營的那個補習班的內幕,才精彩咧!」
雙方正僵持時,一道顫巍巍的蒼老嗓音插進來,原來是高齡九十歲、曜昀的大姑婆江玉環倚著椅背開口:「聽說當初在建造晉樂園的時候……曾經發生過工安意外,有人死了……但老爹硬把消息壓下……如今冤魂討命,也不奇怪……」一旁的小姑婆江玉梅連連附和:「對對對,一定是報應!」
指控一樁接一樁,音量越飆越高。眼見場面瀕臨失控,有年幼孩子的人紛紛對自己的太太使了眼色,示意她們把孩子帶離現場,免得聽到滿耳負能量。空氣中怒氣與恐懼混雜,怒火中燒的江家成員們似乎隨時會大打出手。
「咳咳……」低沉而帶痰的嗓音如木槌重敲。眾人抬頭,只見江錫源撐著手杖慢慢走近,眼神凌厲。「真相還沒釐清,就推到神明頭上?大家都給我閉嘴!」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管家會協助調查,誰都不准再添亂。」
爭執聲戛然而止,只剩眾人粗重的呼吸聲。曜昀站在角落,手中還緊握著手機。螢幕上,是他剛拍下的繼仁屍體特寫與那串詭異血字——LFOFKI。
「LFOFKI……這組字母不合常理,不像臨終留言,反而像是被迫寫下的密碼……」他暗中思忖著。
家族的怒吼在他耳邊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與決心。他相信,這三條命絕非單純意外,還有更多真相的拼圖碎片,等著他去找齊。
*
曜昀先是思考著二伯——江元誠的死,印象中他好像有聽爸媽說過,二伯不是什麼好人,跟江家裡面許多人都有結下樑子。
他認為,二伯的家人可能會比較了解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去詢問看看,也許可以得到更多線索。由於他已經接觸過二伯的兒子——柏翰,因此他現在想到的,是二伯的長女——芷瑜堂姐。
他想到芷瑜堂姐,腦海中就浮現出除夕夜吃年夜飯時,她聽到阿嬤不停催婚,臉上寫滿了不悅與無奈。除此之外,就幾乎沒在大家的娛樂活動中出現,不管是唱歌、打牌、聊天、打桌球、玩桌遊等,似乎都沒有看到她的影子。
這幾天,她去了哪裡?她跟父親的關係好不好?三名死者被發現時,她都在做什麼呢?
曜昀心中滿是疑問,決定去敲敲看芷瑜的房門,如果有碰到她,或許可以問出一些東西。
曜昀來到芷瑜的房門口,「叩!叩!叩!」輕敲三下她的房門。過了十幾秒,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道縫隙。芷瑜探出半張臉,黑眼圈明顯,臉色蒼白,彷彿整夜沒睡。「有事嗎?」
「芷瑜姐姐,不好意思,我想問妳一些關於……伯父的事。就是……他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芷瑜眉頭微皺,聲音冷淡。「異常?他什麼時候不是異常了?」
曜昀頓了一下,不知該不該繼續追問。「妳跟他關係好嗎?最近有沒有跟他起過衝突?」
她冷笑回道:「你是懷疑我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妳是他女兒,也許會知曉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曜昀一邊說,一邊默默觀察芷瑜的表情,但她的眼神空洞,毫無波瀾,就像這件事和她完全無關。
芷瑜靠在門邊,視線轉向走廊盡頭,一臉不耐煩。「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沒有時間理你,你趕快回房吧。」
話落,她直接關上門,留下錯愕的曜昀站在走廊,望著急速合上的門板,沉思許久。芷瑜堂姐……她對父親的死態度冷淡得很不尋常,看起來就是一副「不關我的事」的樣子。
他心想:這案情鐵定不單純。如果將來真的發現芷瑜堂姐涉案,自己大概也不會感到太驚訝——她的冷漠,已經寫在臉上了。
*
【2025年1月30日.初二 PM2:30】
陽光灑落在二樓露台上,林素華的大媳婦周欣潔和三媳婦陳慧蘭正在這泡茶聊天。周欣潔端著一杯熱烏龍茶,優雅地抿了一口,眼角餘光掃向外頭的中庭花園,語氣若有似無地開口:「妳不覺得那個蔡麗雯——江元誠的老婆——真的很奇怪嗎?」
陳慧蘭抬起頭,眼神有點遲疑:「嗯?」
周欣潔湊近了一些,壓低音量說:「她常常被她老公罵,我甚至看過她身上常有不明的傷痕,不只一次。還有啊,妳也知道啦,元誠那個人……在公司裡面跟好幾個女職員有不正常的關係,聽說還有跟女秘書去汽車旅館開過房間;甚至我有聽說他上酒店接受廠商招待……不過我也只是聽說啦。」
她故作保守地笑了一下,隨即語氣一沉:「但她呢?還是死撐著一張臉過日子。我跟妳講,如果是我,早就受不了而離婚了。像這種情況,她要是……手一滑,親手解決了自己的老公,我也不會意外啦。反正查不出來,不就能順理成章地繼承公司、財產?唉,她還真有頭腦。」
陳慧蘭沒回話,只是微微皺眉,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的分量。
此時,一道怒吼突然從後方炸開。「才不是!」
她們驚愕地抬頭,只見蔡麗雯站在走廊上,雙眼泛紅,臉色氣得發白。她快步走向兩人,指著周欣潔的鼻子:「我怎麼可能殺了自己的先生?雖然他很爛沒錯,但我殺了他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吧!」
她的聲音顫抖,但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倒是妳,周欣潔,妳不是最怕你們家那間長照中心的傳聞被爆出來?那個機構有多少黑歷史,大家都知道,只是沒人說破!」
陳慧蘭想出聲制止,但蔡麗雯越講越激動:「最近不是有傳出有人拍到你們的照護員虐待長輩,還害死一個人嗎?是不是快壓不住了?所以妳就轉移焦點,把我老公扯進來?是不是妳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滅口,這樣就不會有人去爆料了?」
「妳胡說八道什麼東西!」周欣潔氣得臉色鐵青,猛然站起身,揮手去拉蔡麗雯的衣袖,「妳給我把話收回去!」
蔡麗雯掙脫,一把甩開對方的手臂。周欣潔又出手想要打人,她氣得打翻茶杯,滾熱的烏龍茶濺在地上,香氣與怒火混雜,連陽光都顯得灼人。蔡麗雯不甘示弱、奮力反抗,兩人就這樣扭打在一起。
陳慧蘭驚叫:「不要打架啦——!」
就在此時,拐杖聲一下一下逼近,像是敲進眾人的神經。林素華身穿紫色棉衣,站在走廊陰影下,表情看不清楚,卻讓空氣瞬間冷了幾度。她的語氣平靜卻有威嚴:「妳們兩個,是嫌事情還不夠亂是不是?」
陳慧蘭趕緊走過去,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解釋剛才的對話內容。
林素華聽完後,望向蔡麗雯,眼神冷冷地掃了一眼:「麗雯啊,有什麼不滿,回去房間哭,別在外面像潑婦一樣丟江家的臉。」
周欣潔站得筆直,雖氣得胸口起伏,卻沒再開口。蔡麗雯咬著下唇,緊握著拳,紅著眼眶,拂袖而去。她走得很快,彷彿再多停一秒,就要在這屋子裡碎掉一樣。
林素華轉向剩下兩人,淡淡地說:「有些話適合私底下講,不要讓整間屋子聽見。還有——」她停頓了一下:「死者為大,別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
她走回屋內,拐杖聲再度在走廊上消失,留下短暫而壓抑的沉默。
陳慧蘭輕聲說:「妳剛剛講得……有點太過頭了吧?」
周欣潔眉頭緊皺,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窗外,蔡麗雯遠去的背影已消失在二樓走廊的轉角。陳慧蘭望著沉默的周欣潔,忽然意識到——這場爭執,恐怕才剛剛開始。
*
午後的陽光灑落在整個中庭花園,花卉在暖陽下顯得格外鮮豔。遠處海浪輕拍著岩岸,空氣中帶著鹽味與乾燥的海風。曜昀在中庭散步,他走了走,看到媽媽陳慧蘭一個人望著整片盛開的鬱金香,臉上看起來悶悶不樂。
「媽,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妳的臉色不太好欸,是不是不舒服?」
陳慧蘭抬頭看了曜昀一眼,勉強笑了笑:「我沒事……只是心裡覺得悶。」
曜昀輕聲問她:「發生什麼事了?」
她沉默片刻,低聲說:「你知道嗎?剛剛周欣潔跟蔡麗雯互罵、還打了起來。」
曜昀眉頭一皺:「妳說大伯母跟二伯母嗎?又怎麼了?」
「欣潔在露台跟我聊天,提到你二伯的死,說『蔡麗雯可能是兇手』。她話講得很重,你二伯母正好經過、聽見了,衝進來對罵,說你大伯的長照中心才是有一堆問題。」她語速放慢,眼神隱藏不住疲憊:「她們還互扯衣服,場面很難看,最後是你奶奶出面才收場。」
曜昀輕聲嘆氣:「難怪妳心情不好……所以大伯母、二伯母已經不合很久了嗎?是什麼原因呢?」
她嘆了一口氣,說:「你二伯母啊,從她嫁入江家開始,就受到你奶奶的不公平對待,到現在已經差不多三十年了……」她停頓了幾秒,輕輕搓著手指,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猶豫。「你奶奶啊,她從沒把你二伯母當成一家人看過。」
曜昀心頭一驚,連忙追問:「真的嗎?我以前怎麼都沒聽說……妳一直沒說,是不是怕我擔心?媽,妳可以把妳知道的都告訴我嗎?」
陳慧蘭的眼神落在一朵黃色鬱金香上,低聲喃喃:「你二伯母以前最喜歡這種花……可是你奶奶卻批評她品味俗氣……」然後緩緩說道:「這事情可多了,且讓我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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