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9日.初一 PM10:00】
初一晚上,高雄市區天氣晴朗,街道上的燈火與摩天輪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江佳琪一家三口入住了「星緻國際酒店」,此刻她正坐在沙發上,一邊滑著手機,一邊回頭望向床上熟睡的女兒呂侑蓁。原本他們計畫明天一早搭船前往常樂島,回娘家探親。
就在這時,佳琪的手機跳出一則私訊,是堂姐江婷霓傳來的。訊息不長,卻讓她眉頭微蹙:
「家人說常樂島海象不穩,所以出嫁的女兒若要探親,統一安排在初五早上用遊艇接送。」
她不太相信,立刻打開江家的群組聊天室翻查,果然在凌晨一點五十分左右,奕辰曾貼出一則訊息,內容如下:
「祝各位江家大家庭的成員新年快樂!
由於常樂島附近海象不穩,遊艇出航有風險,
出嫁的女兒若要回來探望爸媽,我們統一安排初五早上對外接駁。
目前島上大家都很好,一起準備迎接熱鬧的新年!
還有,島上的基地台最近訊號不是很穩,可能無法立即回覆訊息,
請大家見諒!」
佳琪嘆了口氣,把手機螢幕關掉,轉身對丈夫呂廷軒說:「江家說常樂島附近海象不穩,所以明天沒辦法回去啦……不然我們改成高雄一日遊好了,坐船去旗津吃海鮮也不錯。」
廷軒點點頭,態度溫和:「海上天氣變化大,這種事也沒辦法。或者我們可以去橋頭糖廠走走啊,搭小火車、買冰棒,蓁蓁應該會很開心。」
「嗯嗯……」佳琪聲音輕淡,轉過身來,再度望向床上的孩子。蓁蓁緊抱著她的小兔玩偶,睡得很香甜。想到這趟行前女兒一直說很期待去島上玩,她的心一陣酸楚。
蓁蓁,對不起……媽媽知道妳很期待回常樂島玩,可是這次,可能真的要讓妳失望了。
*
【2025年1月30日.初二 AM7:15】
初二一早,林鈺筑醒來時,發現床的另一側依舊空著。她看了一眼鬧鐘,才七點多,她想著大概是丈夫趁她還在睡時回來拿了點東西,又下樓繼續研究那些通訊設備了。
她沒太在意,梳洗更衣後,出了房門,正好也看到心語走出她的房間。
「媽,妳起床啦?我們去叫哥哥一起吃早餐吧!」
鈺筑輕輕說了聲「好」,兩人便一同去敲新維的房門。
「新維,起床囉!太陽曬屁股了!我們下樓吃早餐吧!」心語對哥哥喊道。
新維還賴著床,迷迷糊糊地問:「爸勒?」
「應該又去地下室機房修理機器了。」鈺筑淡淡說著,心裡雖然略感不安,但沒說出口。
三人一同踏下樓梯,剛走到一樓、準備往餐廳前進時,就碰上從另一邊走來的奕辰。他穿著輕便的家居服,手裡還拿著半杯剛泡好的熱茶,神色自然。
「奕辰哥哥!」心語問道:「你有看到我爸爸嗎?」
「有啊,」奕辰笑著說:「我剛剛看到他又拿了些工具去地下室,說要再研究看看通訊和監視系統的問題怎麼解決,還交代別人不要打擾他。」
鈺筑微微一愣,心中起了點懷疑。但看著兩個孩子已經餓得兩眼發直,只好說:「那就先去吃早餐吧,他等下可能就上來了。」
在前往餐廳的途中,他們經過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鈺筑一眼瞥見樓梯口擺著一塊黃色「清潔中」的立牌。她仔細看了一眼,發現牌子上還貼了一張A4紙,上面寫著「非請勿入」四個字。她皺了一下眉,覺得可能真的是先生不喜歡被打擾,也就沒多說什麼,跟著新維和心語往餐廳前進。
走進餐廳,飯菜的香氣撲鼻而來,江正勳與江元忠兩家人已經圍坐在長桌邊,正在享用著。現煮的粥、豆漿,以及幾道熱菜整齊地擺在一旁的餐檯上,供大家自由取用。整體氣氛雖然不算熱絡,卻也算平靜。
鈺筑剛幫心語舀完一碗鹹粥,還沒坐下,餐廳門口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元忠少爺!元忠少爺!」
管家阿德氣喘吁吁地衝進來,朝江元忠喊道:「不好了!游泳池……游泳池那邊……有人……有人死了!」
餐廳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愣在原地。
「什麼?」元忠驚呼一聲。「有死人……在哪?」
阿德滿臉驚恐:「在游泳池!大……大家快去看看啊!」
眾人的情緒瞬間炸開,有人碰倒椅子、有人筷子掉地,一片混亂。江正勳拉著太太陳慧蘭、兒子曜昀和女兒語璇起身率先衝出去,鈺筑則緊緊拉著雙胞胎兒女的手緊跟在後。江元忠一家人則紛紛放下手中食物,跟著湧向通往泳池的步道。許多雙鞋子踩在磁磚地板上,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
沒有人料到,才初二早上,又一場命案發生了。
*
【2025年1月30日.初二 AM7:30】
一行人急匆匆衝到現場,只見晨曦映照下的水面泛著一層詭異的光。江映蓉的屍體浮在水面,臉朝上,長髮在水中散開,像一團靜止不動的水草。她的腹部已有些微鼓脹,明顯已經死亡多時。
「映蓉姐姐——!」語璇尖叫著想衝過去,卻被林伯一把攔下。
「冷靜點,先別碰她,讓曜昀來看。」林伯壓低聲音,語氣卻沉重無比。
曜昀走到林伯身旁,俯身說了幾句悄悄話。林伯聽了後,皺了皺眉,然後輕輕點頭。他便走近水池邊,臉色凝重地掏出手機,拍下現場的狀況。他的鏡頭掃過池面,特別停留在映蓉的脖子幾秒,似乎發現了什麼異樣之處。
不一會兒,在林伯的指示下,管家們合力將映蓉的遺體撈起,抬上岸邊。曜昀又拍了幾張遺體的近距離特寫,鏡頭捕捉到了她脖子上那幾道淺紫色的掐痕、以及一圈細長如繩索狀的壓痕。
他沒說話,只是低頭用手機記錄這一切。但此刻,他心裡已有初步定論:映蓉堂妹的死,絕對不是單純的失足溺斃。這鐵定是謀殺。
林伯迅速做出決定:「既然健身房已經封鎖,那就把映蓉小姐的遺體先安置在那裡,用床單包好,空調也開到最強,避免屍體進一步腐敗。」
管家照辦,將她遺體包裹後搬離現場。
此時,語璇心中湧上一個強烈的衝動。她幾乎要掏出手機,當場把昨晚錄下的影片播出來,向大家說出昨夜她所目睹的一切。
但下一秒,她環視了一圈——有幾雙眼睛正在觀望,有些臉孔此刻看似平靜,卻讓她莫名發寒。
她不敢賭。「現在貿然拿出來太危險了,萬一這當中有那個人的同夥怎麼辦?」她在心中低聲說服自己,把手機緊緊握住,壓下心中的憤怒與恐懼。
然後,林伯回到餐廳,開啟了全館室內廣播系統,冷靜地宣布:「我是林伯,在此向各位江家成員報告,因游泳池設備發生異常,今天起全面暫停使用,請各位暫時勿前往。」
不到十分鐘,還未獲知狀況的幾名親屬主動找上林伯,匆匆詢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怎麼又封游泳池?」
林伯只是低聲答道:「……映蓉小姐,她溺死了。」
他語氣平靜,卻如寒霜般凍住眾人。有人倒抽了一口氣;有人震驚地緊抓椅背、指節泛白;還有人呆站原地、不停喃喃自語:「怎麼又來一個……」
恐懼的情緒像漣漪一樣在空氣中擴散開來。他們回頭望了望往二樓的樓梯口方向,想到還有很多年幼的孩子在這裡,彼此交換了一個無聲的共識——這件事,暫時不能讓孩子們知道。他們太小了,承受不了這麼大的驚嚇。
*
兩起命案的陰影尚未散去,心語的心情也沉在低谷。早餐時她幾乎沒動筷,只喝了幾口奶茶就放下了餐具。那種感覺說不上來——既不是單純的害怕,也不是悲傷,而是一股濃重的不安,像寒氣從體內某個角落悄悄滲出。
她一個人走進多功能遊戲室,想藉著跳舞釋放壓力。在角落那面大落地鏡前,她將手機靠牆放好,播放了最近爆紅的韓國女團PRiMAZ的《Shadow Kiss》。音樂前奏一下,她就自然地跟著節拍舞動了起來。
隨著旋律起伏,她彷彿進入另一個空間。那裡沒有死亡,沒有壓抑,只有每一次踏步、轉身和揮手所帶來的釋放感。她越跳越投入,額前的瀏海也跟著微微飄動,臉上浮現久違的專注與輕盈。
不久,語璇從一樓迴廊散步經過,目光無意間望向遊戲室,聽見音樂聲,便探頭進去。
「咦,心語,妳在跳舞嗎?」語璇驚訝問道。
心語停下動作,有點喘地笑說:「這首是PRiMAZ的《Shadow Kiss》,是一首帥氣的舞曲,最近超紅的,很多人都在跳,我也載了練習室舞蹈版來練舞。」
語璇讚嘆道:「哇,妳跳得好好喔,我真的超羨慕。像我完全是舞蹈白痴,四肢都不協調。」
「不會啦!」心語拉著她,「這首其實沒有妳想得那麼難,把動作拆開來練習就好。我教妳跳第一段!來,右手向外畫圈,再往外推兩下,然後換左手,像這樣……」
語璇照著比劃了幾下,竟意外地學得還可以,她不禁驚呼:「欸,真的耶!沒有想像中難!」
兩人笑作一團,練習了好幾次,氣氛也隨之變得輕快。
過了一會,語璇擦了擦額頭的汗,轉過頭問道:「心語,妳外型這麼亮眼,舞也跳得這麼好,有沒有考慮去參加選秀節目?最近不是有個什麼《RISE ALL STAR星途爭鋒》的選秀在辦海選嗎?我覺得妳去一定會入選!」
心語聽了,有點靦腆地笑了笑,低聲說:「其實……我真的有在考慮。年後他們好像會來台南辦海選會,我打算報名試試看。」
語璇一聽,眼睛一亮,開心地說:「太棒了!我要當妳的小迷妹,每集都追爆妳的舞台!如果妳正式出道的話,每場大小活動我都要參與!」
心語忍不住笑出聲,眼中閃爍著光芒,彷彿已經預見未來的自己站在鎂光燈下。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夢想,說著她想演唱的風格、想合作的導師,甚至說到以後當上藝人的生活。講到後來,連語璇都被她的熱情感染了。
「……以後如果真的出道的話,我要演戲、要出單曲、也想跟PRiMAZ的Sera合照!」心語說得眉飛色舞,語氣比剛才跳舞時更興奮。
語璇聽著,漸漸安靜下來。她看著心語的臉,忽然覺得有點陌生——那光彩照人的外表,是否藏著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她回想起昨天夜裡,自己看到的那個笑容、那個混在牌桌中、若無其事的人影。那張臉,會不會也曾在心語的夢裡出現過?
她不確定。只覺得心裡有根針,正悄悄縫起一塊不安的布——冷靜、無聲,卻無處遁形。
*
曜昀走到戶外,迎著初二早上的海風,緩緩朝碼頭方向散步。早晨的陽光還算溫柔,四周靜謐,海浪輕拍岸邊。他看見江柏翰正坐在一塊岩石旁,低頭畫畫。對方手裡拿著畫筆,身旁放著畫冊與一盒水彩,似乎正專注地寫生。
他走近後開口打招呼:「柏翰,這麼早在這做什麼呀?」
江柏翰抬頭看他一眼,點了點頭。「嗯,起得早,就想來這邊畫畫。」
曜昀坐到他旁邊,語氣溫和地說:「你爸爸……發生那種事,心裡還好嗎?」柏翰停頓了一下,低聲說:「難過是一定的……但也沒辦法改變什麼。」
他神情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點過頭。曜昀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但沒多說什麼,只換個話題:「你在畫什麼?」
「碼頭的景色。畫畫對我來說,是一種紓壓吧。可以讓腦子不要想太多亂七八糟的事。」
曜昀點點頭,往他手上的畫冊看了一眼。畫面是常樂島的海岸全景,筆觸細緻。只是,他注意到畫的右上方,碼頭上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那人身形高大,左手看起來好像拿著一樣重物。
曜昀指了指那處問:「那個人是誰啊?」
柏翰瞇起眼看了看,淡淡說:「不太確定耶,當時遠遠的,也沒看清楚。可能是管家吧?看到有人,就順手畫進去了。」
曜昀愣了一下,隨即說:「我可以拍個照嗎?」
「可以啊,沒關係。」
他拿出手機,把畫面聚焦在畫中的碼頭位置,按下快門拍了一張特寫。收起手機後他說:「我還有點事,先走囉。」
「嗯,掰掰。」
離開後,曜昀邊走邊看著手機裡的照片。那個碼頭上的人影,站姿、走路方向看起來不太自然,宛如正準備走向某個不該去的地方。他盯著那人影看了幾秒,心裡升起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協調感——唯獨那個人影,彷彿不像是用畫筆畫上去的,而像是某種異物,被硬生生貼進了風景裡。
而江柏翰對父親遭襲身亡的反應也讓他有點在意。明明父親才剛遇害,但他卻冷靜得近乎異常。他一邊走,一邊反覆回想柏翰那句「可能是管家吧」——那語氣太快、太自然,反倒讓他覺得像是早就想好的答案。這個堂弟……是不是心裡有些沒說出來的事情?
*
【2025年1月30日.初二 AM11:30】
接近午餐時間,林鈺筑坐在大廳沙發上,看著牆上的時鐘,又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已經十一點半了,但繼仁依然沒有出現。她神情緊張,忍不住問了一句:「林伯,繼仁還沒回來,你知道他人在哪嗎?」
林伯放下手中的工作報表,皺眉道:「我剛剛也沒看到他。這樣吧,我請人幫忙找一找。」
他隨即轉頭吩咐幾名女傭:「你們分頭去找找看,地下室、樓上都去看看,有看到繼仁少爺的話回報我一聲。」
女傭們隨即四散離去,整棟別墅又恢復短暫的平靜。
過了幾分鐘,地下室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叫。一名越南籍女傭阮麗芳跌跌撞撞地跑進大廳,臉色慘白,顫抖地喊著:「地下室……那個……那個機房那邊……有人……有人倒在地上!不會動了……我……我碰他……都沒反應!」
大廳內的眾人一聽,先是愣住,緊接著陷入一陣騷亂。幾位家族成員立刻站起來,朝地下室方向衝去。
林鈺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幾乎說不出話來。她顧不得多想,也跟著眾人一起跑下樓。她一跑到樓梯口,就發現原本擺在那邊的「清潔中」立牌不見了;然而她顧不了那麼多,只想趕緊去地下室確認。
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如鼓聲催命;她每踏下一階,心跳就跟著加速,像是身體已搶先知道了答案。她心中浮現一個難以忽視的念頭——那個倒在地上的人,難不成是……繼仁?
她不敢確定,但那股不安猶如漲潮悄悄淹沒腳踝,冰冷且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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