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9日.初一 AM6:00】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音量壓低卻帶著慌張的交談聲,在走廊上此起彼落地響起,把江曜昀從沉睡中驚醒。他半睜著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拿起手機,發現螢幕顯示的時間是清晨六點。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上外套走到門邊。
他一打開房門,正好看到隔壁房間的門也被打開——父親江正勳神色匆匆地走出來,臉上寫滿了不安。
「爸,發生什麼事了?」曜昀低聲問。
「剛剛林伯來敲門,說你二伯在健身房出事了!」
正勳的語氣壓抑而急促,像是刻意不讓自己太過激動;但是曜昀聽得出來,這並不像是單純的意外。
「……什麼?」曜昀愣住了,一時之間腦中閃過許多疑問。凌晨時分的健身房?二伯一向作息規律,怎麼會深夜獨自去那裡?
他沒時間細想,連忙轉身回房,用飛快的速度換好衣服,匆匆梳洗完畢後,便邁開腳步直奔別墅一樓後方的健身房。空氣中還瀰漫著清晨時的寒意,他的心跳卻隨著接近健身房而不停飆高。他急切地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曜昀抵達健身房時,門口已有兩名管家——阿德和小安守著,大門半掩,微微晃動,似乎是剛被打開不久。他走進健身房,只見室內的燈還亮著,一股微弱的血腥味隱隱飄出,讓人頭皮發麻。
健身房後方通往後山的小門也未關緊,門縫處灑進些許晨光,地面滿是濕漉漉的水漬與散亂的泥沙,像是有人或某種動物從外頭闖入。
江元誠的遺體倒臥在深蹲架旁,姿勢扭曲,半側臉貼著冰冷的地面,血跡從額頭傷口一路蜿蜒至下巴。右側頭部可見多處瘀傷、撕裂傷,乾涸與濕潤交錯的血跡已滲進地板。他上半身沾滿鮮血,衣服殘破不堪,裸露的皮膚上可見多處抓痕與撕咬痕,像是遭受野獸殘忍的攻擊。周遭地板散落著幾撮黑色短毛,隱約帶著一股腥味。
現場除了曜昀,還有父親正勳、大伯元忠,以及幾名神色凝重的管家。曜昀強忍胸口的不適感,朝父親走近,小聲問:「怎麼會……這麼嚴重?」
正勳搖了搖頭,語氣低沉:「是麗佳發現的,那位菲律賓籍女傭。她早上來打掃,結果一推門就看到你二伯倒在那裡,嚇得連滾帶爬跑去找林伯。林伯來查看,也大驚失色,立刻通知我和你大伯,怕驚動其他人。」
「初步判斷呢?」曜昀目光仍緊盯著那具屍體。
「目前看來……可能是野獸攻擊致死,抓痕、咬痕,以及獸毛……都有。但島上怎麼會突然出現這種動物,還不確定。」
曜昀沒說話,走近遺體邊緣,蹲下來仔細查看。他眼神銳利地觀察著每一處痕跡與細節。片刻後,他悄悄拿出手機,調整角度,拍了幾張傷口與現場特寫照。
「你在拍什麼?」林伯走近,皺著眉問。
曜昀沒抬頭,只淡淡回了一句:「沒什麼。只是想把現場記錄下來,等警察來了,或許能幫得上忙。你也知道……這裡是離島,不是說報警就能馬上有人來的。」
林伯沉默了一會,雖然有些疑慮,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但別待太久,不然就要錯過早餐時間了。」
曜昀站起身,再掃視二伯的遺體最後一眼。那額頭的傷口太過深刻,而那些獸毛和散布在地上的泥沙,總讓人覺得有一股違和感。他心中升起一絲不安,卻沒有說出口。
*
早餐時間,別墅的餐廳內座無虛席。眾人剛坐定位,林伯便神色凝重地站起來,聲音微微發顫地宣布:
「各位,剛剛收到消息……江元誠先生在健身房內,疑似遭到動物襲擊身亡。為了大家的安全,這段時間請大家避免夜間單獨行動,也盡量不要獨自前往偏僻角落。」
話音剛落,餐廳內瞬間一陣騷動,低語與驚呼此起彼落。
「怎麼會這樣?」
「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這島上到底有什麼動物?」
驚愕、疑惑與不安在人群間迅速擴散,像墨汁滴入清水,悄然染黑所有人的神情。
江錫彬的長子——江敬宏皺著眉,首先提出質疑:「會不會是禎億家的那兩隻柴犬?我早上好像看到牠們脫鍊了,在走廊跑來跑去。」
聽見這番話,坐在一旁的江禎億表情微變,下意識轉頭看向兒子。承謙看到父親的神情,瞬間愣住,雙手緊緊抓著褲管,聲音有些發抖:「我……我記得有綁啊。昨晚睡前,我明明有幫黑皮和麻糬綁好繩子的……」
他的語氣聽來不像在說謊,卻也帶著明顯的不確定。曜昀在一旁默默觀察,沒有出聲,但那略顯驚慌的神情,他全都看在眼裡。
站在一旁的女傭尤安婷補充道:「我今早看到那兩隻狗的時候,確實沒有拴著。不過牠們身上看起來乾乾淨淨、沒什麼血跡;而且看到人也沒有亂吠,情緒看起來很穩定,應該不像是攻擊過人的樣子。」
場面陷入短暫沉默。這時,阿嬤林素華開口了:「有沒有可能……是那些宗教放生團體幹的?專門挑偏遠的地方亂放生。幾年前,不是有流浪狗被偷偷放到島上,還咬傷過管家?」
她說到激動處,甚至重重捶了一下桌子:「我早就說過,警察應該要好好取締這些亂放生的團體!什麼積陰德,這樣害人根本就是敗德!偏偏好像一直沒看到政府有什麼作為……」
她這番話像在場中點了一把火,眾人紛紛開口,你一句、我一句,原本秩序井然的餐廳霎時充斥著七嘴八舌的雜音。
眼見局勢失控,林伯提高音量,語氣嚴肅:「夠了!現在還不能確定元誠先生的死因,不要急著把責任推到狗身上。」
他頓了頓,轉向承謙:「不過啊,承謙,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們先把黑皮和麻糬安置在一樓的空房間,由管家們輪流看守,好嗎?」
承謙嘴唇抿得發白,過了幾秒才點點頭,小聲應道:「好……」
曜昀將這一切默默看在眼裡。他的目光掠過承謙緊張的神情、江禎億略顯無奈的臉色、以及眾人言語中的恐慌與推託,心中悄然浮現一連串的疑問:
——承謙是真的忘了綁狗鍊?
——還是繩子沒綁牢,讓狗掙脫了?
——又或者,那兩隻狗不是關在他們的房裡,而是拴在一樓公共區域?然後狗趁人不備,就這麼自己跑出來……
他沒說出這些疑問,只是靜靜地記在心裡。
正當眾人還在議論紛紛時,江正勳冷靜地說:「去調監視器畫面看看,不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誰料,小安卻皺著眉搖頭回道:「我早上有去檢查過,機房那邊的監視主機好像被人動了手腳,整組系統都壞掉了,現在完全開不了畫面。」
這消息一出,全場又是一陣騷動。
「報警吧!」江禎倫急忙從口袋掏出手機,卻發現畫面上方只顯示著「無服務」三個字,怎麼撥都撥不出去。
「我試試看室內電話。」江品瑄快步走到客廳,拿起聽筒,結果只聽到機械式的嘶嘶聲。林伯再次確認,也是一樣無法撥通。
緊接著,遊艇駕駛員阿成也匆匆趕來報告:「我剛去碼頭看過,船發不動,電控系統好像整個當了……根本出不了海。」
那一瞬間,彷彿有股無形的壓力盤旋在眾人頭頂。別墅的每一道門窗、每一段走廊、每一口呼吸,都忽然變得令人窒息。
就在眾人陷入無助之際,奕辰突然開口:「我可以去看看。」他站了起來,語氣堅定,「我大學讀的是工業與海事工程,對遊艇的系統不陌生,說不定可以排除狀況。」
小安原本想跟過去幫忙,奕辰卻立刻搖頭:「船艙機房很窄,而且若電控箱有進水,很可能會漏電、有觸電風險,讓熟悉構造的人去比較安全。」
林伯思索了一會,便拍板定案:「嗯,也對,那就交給你了。注意安全。」
曜昀聽著這番對話,雖未出聲,卻微微皺起眉頭。堂哥的舉止看起來合情合理,但他總覺得好像有股說不出的違和感。
此時,江其樟皺著眉問:「是說……那個遺體怎麼辦?現在也無法報警⋯⋯」
他話未說完,江禎倫便插嘴說:「簡單啊!抬去地下室,放冷凍庫不就得了?」
話一出口,空氣瞬間安靜,幾道目光紛紛轉向他,神情看起來都不太自然。江禎億皺著眉,拍了弟弟的肩膀:「你白痴喔?那邊是放生鮮食材的地方欸,你把死人放進去,當其他人是不用吃飯喔?」
江禎倫小聲嘟囔:「我只是……怕屍體腐爛發臭而已嘛……」
徐美蕙這時開口了,語氣像是在安排家務:「不然就二樓、三樓找間空房間放著就好了呀!這樣比較不會嚇到人。」
江繼仁卻立刻反駁:「媽,樓上現在有幾個小孩子,會不會嚇到他們?不然放一樓空房間,如何?」
徐美蕙聽了,馬上否決:「放一樓?你瘋啦?我們老人家都住一樓耶,你這樣做,叫我們晚上怎麼睡得著啊?」
場面頓時陷入混亂。你一句、我一句,大家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想讓那具遺體靠近自己房間。
終於,林伯出聲打破爭執:「這樣好了。健身房是命案現場,我們現在沒辦法報警,將來如果通訊恢復、報警了,警方一定希望我們保留完整的現場。所以,從今天起,我會暫時封閉健身房。屍體就先不要移動了,用床單包起來。然後為了減緩屍體腐敗的速度,把健身房空調開最強吧。」
他語氣不急不徐,卻帶著一種無法違抗的穩定力量。眾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表示同意。確實,現在也別無他法。
不一會兒,有管家拿來幾條素色的床單,輕手輕腳地走進健身房。裡頭那具被血染紅的身體,此刻已被白布蓋住,健身房顯得更加寂靜。隨即,門被鎖上,林伯在門口貼了一張手寫告示:「因故維修,暫停使用。」
一切回歸平靜,卻像有什麼未說出口的東西,在空氣裡低聲潛伏。
曜昀安靜地坐在桌旁,低頭翻看自己清晨拍下的現場照片。他不發一語,只盯著螢幕裡那一張張模糊血跡與撕裂傷口的圖像,眉頭深鎖。
這一切,真的只是動物襲擊嗎?他總覺得,事情絕對沒這麼簡單。
*
江元誠的死訊像是一片烏雲,籠罩在晉樂園上空。儘管白日陽光斜照、海風仍舊輕拂,別墅裡的氣氛卻明顯比昨日冷卻許多,交談聲變得零零落落,笑聲也斷斷續續,彷彿每個人心上都壓著一塊石頭。
然而,對年紀尚小的孩子們而言,他們依然無法真正理解事情的嚴重性。他們關心的不是死亡、不是襲擊,而是——還有沒有人願意陪他們玩捉迷藏。佑晴、佑妍、逸翔和睿翔嘻嘻哈哈地纏著曜昀、語璇和柏翰,請求再來幾輪。他們說,這是難得的大家庭假期,不一起玩太可惜了。
幾位大孩子面面相覷,雖然心情沉重,但最終沒能抵擋孩子們的期待,於是勉強擠出笑容,湊合著參與。
第一輪猜拳,逸翔輸了,因此由他當鬼。他雙手掩住眼睛,背靠著牆,邊倒數邊偷笑:「我數到三十喔!」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二七、二八、二九——三十!」
倒數尚未結束,其他人早已四散奔逃,藏入各個角落。
逸翔開始找人沒多久,就陸續找到了睿翔、佑晴、佑妍,笑鬧聲讓空氣逐漸升溫。後來,他又在餐廳裡找到了語璇和柏翰。就在他正要繼續尋找曜昀時,無意間瞥見奕辰與心語在餐廳門口低聲交談。那一幕並不是特別引人注目的畫面,卻讓逸翔停下了腳步——心語姐姐的表情和平時完全不同,好像有些僵硬,也有些……害怕?
過了一會,他終於在一樓書房找到曜昀。他蜷在一處書櫃死角,安靜得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
「曜昀哥哥,我找到你了!」逸翔邊說邊湊近:「我剛剛在餐廳門口看到奕辰哥哥和心語姐姐在聊天喔。」
曜昀被逗笑了:「平常都叫我叔叔,現在倒是沒那麼ㄍㄧㄥ了啊!對了,他們在聊什麼啊?」
「我沒聽得很清楚,但我好像聽到一些……什麼『讓我想起她』、『妳比她更溫柔漂亮』、『喜歡』、『想保護妳』的。聽起來是好話啦,但我發現心語姐姐的表情好奇怪,好像……想躲開。」
這些詞語,聽起來甜美,卻讓曜昀眉頭一皺。奕辰哥……怎麼會對心語堂妹說這樣的話?他是個體貼的大哥沒錯,可這種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對「喜歡的人」?難道說……?
曜昀沒有多言,僅點了點頭,讓逸翔快回去集合。他的心裡卻掀起微妙的不安——這不像是偶然的對話,更像是壓抑已久的情感失控流露。
幾輪遊戲過後,這次輪到曜昀當鬼。他閉上眼睛,數著一到三十,然後開始尋找其他人。遊戲進行得很順利——除了語璇,一直沒找著。曜昀幾乎翻遍了一樓所有藏身之處,卻始終不見她蹤影。
「我看到語璇姐姐了!」睿翔忽然在走廊上大喊,「她在門口,跟映蓉姐姐說話!」
曜昀聞聲走去,躲在牆後窺探。只見語璇與映蓉站在門邊,神情凝重,語調壓得極低。他豎起耳朵仔細聽,勉強捕捉到幾個關鍵字——「拍這部影片」、「講出真相」、「會毀掉我們家」、「我無法再忍受了」……
他頓時傻住了。江映蓉——平時看起來乖巧溫順的堂妹,竟說出如此驚人的話語。這是什麼樣的「真相」?又與江家有何關聯?語璇為什麼會被她選中?種種疑問在腦中翻騰,卻一時沒有答案。
不久後,映蓉轉身離開。曜昀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上前:「哈哈,我找到妳了!」語氣中藏著幾分試探:「剛剛在聊什麼呀?」
語璇頓了一下,隨即擠出笑容說:「沒什麼啦,她請我幫個小忙而已。」
曜昀笑著點頭,沒繼續追問,心中卻升起一種古怪的不安感。剛才映蓉來找語璇說話時,眼神堅定,語氣近乎懇求,彷彿把一切都押在語璇身上。
而她們完全沒察覺到,約莫十公尺遠的灌木叢處,有一雙眼睛正偷偷盯著她們。那雙眼靜靜地窺視著兩人,沒有眨眼、也沒有移開,就像一頭潛伏中的猛獸,正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
【2025年1月29日.初一 PM7:30】
大年初一的夜晚,泳池邊燈光昏黃,水面反射著搖晃不定的光暈。一切看似寧靜,卻瀰漫著不尋常的緊繃感。
語璇與映蓉悄悄來到泳池畔。映蓉壓低聲音、顫抖著說:「用側拍方式好嗎?不要讓鏡頭對著我……這樣我比較能講出來。」
語璇點點頭,將自拍架藏進盆栽後方,架好手機、調整角度後,壓低聲音說:「來吧。」然後按下錄影鍵。
鏡頭對準映蓉坐著的位置,她雙手緊握,深吸一口氣,像是從懸崖邊直視內心那段最黑暗的回憶。
「我真的受夠了……」她開口,聲音顯得壓抑。
「他說,只要我敢說出去,就把影片全丟網路,讓我身敗名裂。我怕得好幾個月都沒睡好……」
語璇眉頭一皺——「影片」?是哪種影片?
「但我今天收到通知……帳戶裡那筆信託金被提前動用,我從來沒授權過。他動我的錢,是在警告我,要我閉嘴……」
語璇的腦中「轟」的一聲,思緒瞬間混亂。信託金?這筆錢是怎麼來的?那個「他」是誰?難道是……江家的人?
映蓉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我不想死……但我覺得我快了。語璇,如果我真的出事,就是他——」
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高大的人影猛然衝進鏡頭,宛如一頭正在掠食的猛獸!
「你怎麼在這——?啊啊啊啊——!」
接下來的一幕猶如惡夢——那高大的人影撲向映蓉,一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將她壓倒在躺椅上,另一隻手似乎拿著長條狀物品。映蓉雙腿劇烈踢動、指甲狠狠地抓著空氣,嘶吼變成支離破碎的求救聲。她的身體拼命掙扎,喉嚨擠出斷斷續續的哀鳴,聲音充滿驚恐與絕望。
躲在盆栽後面的語璇整個人僵住,幾乎無法呼吸。她很想去救映蓉,但理智在耳邊怒吼:妳現在衝出去,就是一起死。
她咬緊牙關,忍著淚水,顫抖著按下「停止錄影」,手機螢幕暗下來的瞬間,她低下頭,準備逃跑。
但下一秒,就聽見身後傳來更慘烈的聲音——「救命……!語……璇……救我……!」
她不敢回頭,卻忍不住瞥了一眼──泳池邊,映蓉臉色因缺氧發紫、雙眼睜大,嘴唇發黑、五官扭曲,雙手無助地亂抓,像是溺水者最後的求生。她的臉上滿是驚恐與絕望,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些什麼,但聲音已經斷裂。
語璇雙腿發軟,淚水在眼眶打轉。她很想衝過去──但她明瞭,現在不逃,下一個沒命的就是她。她緊咬嘴唇、強迫自己轉身,從盆栽與牆壁之間的狹小空隙鑽出,連手機都來不及拿。
她躡手躡腳地離開現場,腳底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她心裡充滿了恐懼與愧疚,但不敢哭出聲。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快離開現場,保住自己的小命。
*
離開泳池已有一段時間,但語璇的心仍緊緊揪著,像是有根鋼絲纏住內臟,越拉越緊。她知道:手機還留在現場,那段錄影不僅錄下了映蓉遇害的瞬間,也記下了兇手的相貌。
她咬著下唇、指尖冰涼。理智不斷告訴她:「太危險了,別回去」,然而她清楚明白——若手機被兇手發現、影片被刪除,那她不只失去了證據、連小命都可能不保。
最終,她還是下定決心——冒險去游泳池,取回手機。
途經一樓的遊戲室時,門縫透出亮光與歡笑聲,與她心底的恐懼形成強烈對比。她輕手輕腳地靠近,耳邊傳來清晰的聲音——
「黑桃二!」
「哈哈,看我的六鐵支!」
「哇——」驚呼聲此起彼落。「Pass!Pass!Pass——」
「耶!我贏了!」
原來是一群人在打大老二,還有幾個人在一旁圍觀。語璇微微探頭一看,只想確認有誰在場,卻在下一秒差點驚叫出聲——
那個人——剛剛在泳池邊掐住映蓉的人,竟然就坐在人群中,臉上掛著和煦笑容,手中拿著撲克牌,和眾人談笑風生。
語璇全身瞬間僵硬,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後背。她的指尖發抖、喉嚨緊縮,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滑。那副假裝什麼也沒發生的模樣,比任何威脅都更駭人。
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裡明白:現在正是回去拿手機的唯一機會。
她屏住呼吸,從大門悄悄出去,小心翼翼地潛入泳池區。月光下,盆栽後的腳架還站在原處,手機也牢牢地架在上面,彷彿等待主人歸來。她顫抖著手拿起腳架、將手機取下,連忙點開相簿——還好,那支影片還在。
正當她稍稍鬆口氣準備離開時,忽然聽見腳步聲逐漸接近。緊接著,一道人影從泳池區入口晃了進來。
語璇心跳停了一拍,差點當場昏厥。本能反應讓她縮進盆栽後方,雙手緊抱膝蓋,全身蜷縮,連呼吸都不敢出聲。那幾秒鐘宛如一世紀漫長,她不敢動彈,只敢透過葉隙偷看外頭的動靜。
腳步聲停下了。那人像是在巡視,像是在找什麼,又像只是來散步。站了一會兒後,終於轉身離去。
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她才微微動了一下,冷汗早已浸濕了衣服。餘悸猶存的她不敢多耽擱,快步離開泳池區,不敢再多瞄一眼。她像逃命般穿過中庭、推開側門、衝進別墅,幾乎是用百米衝刺的速度直奔自己的房間。
「砰!」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她整個人癱軟在地,背部緊貼門板,呼吸急促。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衣服全濕透了,臉頰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汗水與淚水。
她打開手機,那段影片安然無恙,這才鬆了一口氣。
此刻,她正想著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揭開這段真相——是告訴長輩?還是交給哥哥曜昀?但無論選哪個,都讓她感到不安。畢竟,她已經知道,兇手隨時都有可能在身邊。一旦相信錯人,後果將不堪設想。
*
【2025年1月29日.初一 PM11:30】
江繼仁在早上得知通訊及監視系統遭到破壞後,由於他曾接觸過電腦維修相關知識,因此在白天有跑去地下室的機房嘗試修理,但那時由於時間不夠,無法好好地檢查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下午他睡了一個很長的午覺,補眠後精神明顯恢復許多。
深夜約莫十一點半,江繼仁對太太林鈺筑說了聲:「我去機房再研究看看通訊和監視系統,搞不好能想出解決方法。」
鈺筑點點頭,絲毫不疑有他。「小心點,別摸壞了。」
繼仁笑著回道:「我會注意的。」
他沿著樓梯走入別墅地下室。這裡除了通訊機房,還有儲藏室、以及冰存生鮮食材的冷凍庫。走廊燈光昏黃,只有他的腳步聲與機器運轉的低鳴聲伴隨左右。
抵達機房後,他彎腰打開設備櫃。眼前一排排主機燈號異常閃爍,畫面錯亂。他開啟螢幕一看,不禁皺起眉頭——監視器主機和網路核心設備竟遭到惡意程式入侵,資料庫被加密鎖定,系統無法回復。
「這是被人動過手腳……不是單純的斷訊。」他喃喃自語,臉色變得凝重。
他喝了一口水,將水壺順手放在門口,便彎下身繼續檢查接線與主機設定,完全沉浸在程式碼與電路之中。
然而,就在他全神貫注時——
地下室迴廊的轉角處,悄悄出現了一道黑影。無聲無息,沒有腳步聲。
那人站在昏黃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一雙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機房內的繼仁。接著,他的嘴角慢慢揚起。是一抹近乎病態的、詭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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