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以來,陸襄嚀與他說話的語氣漸漸變得輕鬆許多,偶爾也會開玩笑,刑琅訪仍然維持著準時五點五十八分出現的習慣,可如今走進教室時,目光不再只落在弟弟身上。他會多停幾秒,看著陸襄嚀低頭批改作業的側影,看她髮尾在夕陽下泛著微光,看她抬頭時,眼底映出自己的輪廓。
那時的晚風總會透過窗櫺吹入,輕撩過她耳際那縷不馴的髮絲,然後又不動聲色地,拂過他的心底。
於是在刑尉紹六年級第二次段考前,他藉著詢問未來國中課業為由,在週末這天邀她出來。
地點是學校附近那家老舊的獨立書店,木質書架斑駁,書香與茶香交錯在空氣中,靜謐得像是與世隔絕的空間。
她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靠牆的角落位子,身旁放著兩杯熱茶,一本國中國文參考書翻開在桌面中央,像是一個準備過、卻刻意留下縫隙的藉口。
陸襄嚀走近,在他對面坐下,瞥了一眼那本書,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一般都是媽媽會比較緊張,我第一次遇見像你一樣這麼緊張的哥哥。」
刑琅訪沒立刻回答,只是將其中一杯茶往她這邊輕推了些,動作細微,卻像是練習過許多遍。茶面微微晃動,映著他低垂的眉眼。
接著,他的確問了許多有關升國中的銜接問題,哪幾所學校有特色課程、國文會考的準備方向、如何協助適應新環境。他問得極細,筆記本上寫滿條列與註記,神情認真得像個真正焦慮的家長。
大約聊了半個多小時後,刑琅訪輕輕地放下手中的筆,而對座的陸襄嚀還在侃侃而談,他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說話時微微揚起的眉梢,看著她偶爾無意識咬筆尾的小動作,看著她因投入而發亮的眼神,直到陸襄嚀的話聲微頓,抬頭發現他並未記筆記,而是目光沉靜地凝望著自己⋯⋯
驀地,在對上眼的瞬間,刑琅訪開口問她:「妳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陸襄嚀一愣,顯然沒料到這樣的問題,手中的筆還停留在半空中,下一秒,她輕輕笑了笑:「六月三十號。」
刑琅訪歪頭向她確認,「所以妳是巨蟹座的。」
她將筆放下,指尖無意識地繞著茶杯邊緣,語氣帶著些微疑惑,又夾雜著一絲笑意,「嗯,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笑著說:「今天是我生日。」
話落的瞬間,陸襄嚀瞪大眼,聲音裡混著驚訝與不可置信:「什麼?今天?你怎麼沒說?」
刑琅訪只是笑,「我現在說了,算是給妳一個名正言順對我好的機會。」
她怔了怔,忽然站起身,抓起背包翻了翻,又看了看這間店,書架、櫃檯、角落那台老式電話,彷彿在尋找什麼能立刻化為禮物的奇蹟。她臉上掠過一絲懊惱,正要轉身走向櫃檯,想買什麼臨時湊數的紀念品時,刑琅訪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他拉得不重,只是輕輕一握,卻讓陸襄嚀原本匆忙的步伐頓住了。
她回頭,眉心微蹙,「怎麼了?」
刑琅訪望著她,眼神比平時柔和許多,卻也比平時更認真,「今天妳能出來赴約,還告訴妳的生日,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或者妳願意再給我一個許願的機會,讓我今年的生日更有意義。」
她愣了一下,先是坐下,有些小心翼翼地反問:「那麼你想許什麼願呢?」
刑琅訪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期待與誠懇:「我希望從今天以後妳可以不要把我當成尉紹的哥哥,而是把我當成一個單身的男人。」
她怔怔地看著他,彷彿沒聽懂,又彷彿聽得太過清楚。
刑琅訪說完這句話後,並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坦然,像是在給她一個選擇的空間,也像是在等她往前一步。
然而,等到陸襄嚀再次抬起頭,臉頰已經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眼神卻比方才更為明亮清澈。她咬了咬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一直都這麼直接嗎?」
刑琅訪神情微動,語氣依舊溫和:「不是,只有對妳。」
陸襄嚀的心跳似乎在這一刻漏了一拍。
他忽然清了清喉嚨,拍了拍身上的衣物,像是要抖落內心的緊張,然後繼續說道:「我叫刑琅訪,今天剛滿三十五歲,目前任職於瀚霖大學人文學院公共行政學系專任教授,未婚、無不良嗜好、收入穩定,家中父母在國外從商,還有一位即將上國中的弟弟,是妳的學生。」
聽到最後一句話時,陸襄嚀忍不住笑出聲來,然而她卻沒立刻回應,只是垂下眼,看著桌上那杯早已放涼的茶,指尖繞著杯緣轉了又轉,像是也在思索什麼。
從小,母親總是告訴她,凡事最重要的便是結果,而戀愛的結果就是結婚,在開始戀愛之前,就應該把對方的條件全都盤算清楚,感情可以慢慢培養,但條件一旦錯配,日後的痛苦便如蟻穴蝕堤,終將潰決。
雖然刑琅訪身為教授,學識與品格都無可挑剔,但陸襄嚀心中明白,父母對商人的偏見深植骨髓,是不會接受從商的親家的。
他們一生清廉任教,父親是退休的教院院長,母親曾任大學校長,家裡的價值觀根深蒂固:"讀書人,不與利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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