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國的秋天早晚溫差極大,初來乍到的陸襄嚀總拿不準分寸,不是裹得過厚而悶熱,就是單薄得讓風鑽進骨縫。
十月後,她才摸到竅門,長袖棉衫疊米色羊毛背心,再套一件深藍呢外套;晨起披上圍巾,傍晚則多加一件長風衣,她總可以在學校的任何一面鏡子前停留很久,就為了整理衣領和袖口,細細調整每一處,像是在調整自己,也像是在適應這座城市的一切。
如今的她是萊頓研究院師範學院的研究生,每天的課程緊湊而充實,就這樣日復一日地過著日子。一眨眼,來到迦國已經半年了。最初的陌生與不安早已隨時間慢慢消散,她開始能夠熟練地在校園裡穿梭,而下了課,她就只能回家,在陸為功與葛煢蒒的眼皮子底下,繼續扮演他們心中那個理想的乖女兒。
她是多想念刑琅訪,藏在呼吸之間,平日不察,卻每當夜深人靜、風穿過窗縫發出輕微嗚咽時,便悄然拉扯心口,疼得她幾乎無法入睡。
來到這裡之後,她曾試圖反抗,寫信、發訊息,甚至想偷偷買機票飛回去,但父親收走了她的護照,斷了她所有的聯絡管道,久了之後,她不再哭鬧,也不再提他的名字,她屈服了,開始過上現在這樣的日子,按時上課、交報告、參加研討會,成績優異得近乎完美,成為溫順、優秀、前途光明的陸襄嚀。
每天兩點一線,週末也鮮少出門。除了校園外那座尊榫鐵橋上的風景,與地下鐵窗外閃現的人潮,她再也看不見其他色彩。
尊榫鐵橋在黃昏時分最為動人,河面被斜陽染成金銅色,唯有在這個時候經過尊榫鐵橋時,她會稍稍放慢腳步。
那是一座老舊的鋼構橋,橫跨在迦河之上,橋身斑駁,漆皮剝落處露出鏽跡,可每當夕陽西下,金色的光便會斜斜穿過橋墩的縫隙,在橋面投下長長的光影,她總會靠在橋欄上看水流翻湧,任晚風從耳邊掠過,看天色從金黃轉為灰紫,那是她僅有的片刻自由。
隨著漸入寒冬,在她下課時,天色早早暗下,橋邊的燈也逐漸亮得更早。
可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的陸襄嚀總感覺有人在盯著她看⋯⋯
起初她以為是錯覺,尊榫鐵橋本就是通勤要道,畢竟橋上在傍晚時分總是人來人往,大學生、上班族、遛狗的老人穿梭其間,誰也沒有特別注視她的理由,她試著回頭,目光掠過攤販、學生、慢跑的居民,皆是一張張平常的面孔。沒有異樣,卻又像每一張臉都藏著一瞬的停頓。
一陣陣晚風拂過,圍巾被吹得微微顫動。她下意識握緊冰涼的欄杆,指尖因寒意而僵硬,努力讓呼吸保持平穩,她想,也許只是天色過暗,也許只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那股被注視的錯覺,反倒為她平淡的日子帶來一點刺激,每到黃昏,她幾乎是自然而然地走向尊榫鐵橋,這樣的黃昏,這樣的橋面,成了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
她靠著欄杆,目光追隨水面閃爍的燈影,那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總會在這個時候浮現,耳邊是輕微的腳步聲,細碎卻有節奏,卻與人潮的雜音不同,這時,陸襄嚀總會忍不住回頭。橋上仍是來來往往的學生與下班的人群,腳步聲交疊成一片,她的目光掠過一張張陌生的異國面孔,並沒有看見任何一張熟悉的輪廓。
不知為何,她竟然不想離開。
在橋上又多待了一會,直到天色完全暗下,第一顆路燈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長而單薄。
因此,最近回到家的時候已比平日晚了些,也引來葛煢蒒的注意。
剛把最後一道香菇雞湯端上桌,一聽見門鎖轉動,她抬起頭,眉心微蹙,直到看見陸襄嚀的身影開口便問:「今天怎麼又這麼晚了?」
陸襄嚀脫下外套,語氣淡淡,像是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課後研討拖得久了一點。」
母親的目光順著她的圍巾一路落到她的手腕,停了一瞬,就像是要從那些細節裡找出什麼破綻,最後只說:「天黑得早,你自己一個人回家要小心。」
陸襄嚀輕輕點頭。
這時,剛講完電話的陸為功剛好從陽台走進來,一看見她,也問了相同的問題,而她也答了相同的答案,最後仍是要她注意安全,於是,她再一次點頭。
同樣的話、同樣的點頭,在客廳的燈光下像一場無聲的排練。
三人一起在餐桌上落座,然而一貫秉持著食不言、寢不語的原則,餐桌上只會有筷子摩擦的細碎聲,今日陸為功卻卻在喝了第一口湯後放下筷子,沉聲道:「這個週末空下時間,老七一家子除了最小的兒子還在國內讀書之外,都在迦國,一起吃個飯。」
聞言,葛煢蒒略顯驚訝,抬頭反問:「你不是說,他大兒子一直在國內任教職嗎?」
「今年順利考過來了!」陸為功點點頭,斜睨一眼正低頭吃飯的陸襄嚀,補上一句:「別人家的孩子總是優秀的。」
湯匙在她手中微微一顫,發出輕響,她垂下眼睫,將那聲響掩進下一口湯裡,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
陸為功再次開口,這次是對著陸襄嚀說:「妳小時候見過這位哥哥幾次,雖然已經不指望妳能嫁給他了,但是總歸要給人家一點好印象,知道嗎!」
陸襄嚀抬頭看了父親一眼,只是無言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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