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她的父母一向極其信任她。陸襄嚀這個謊,已經維持了將近十年。
十年來,她在他們眼中始終是那個前途光明、循著既定軌道穩步攀升的女兒。他們從不曾考究,也未曾求證,只要她說的,便足以讓他們心安。這份信任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令陸襄嚀時而感到愧疚,卻又不想回頭。
因為她真的不想回到那個被安排好的人生軌道上,不想再穿上那套筆挺的各色套裝,在會議室裡聽著永無止盡的績效報告與升等評估。她不想在迦國的師範大學裡修讀教育管理碩士,然後順理成章地接掌某所名校的行政要職,那是一條平坦、體面、甚至看似光榮的道路,卻不是她要人生。
新春將近,街頭巷尾早已張燈結綵,年貨大街擠滿了採買的人群,而葛煢蒒也自然地融入了這樣的氛圍裡。
在熟悉的國度,走在熙攘的市集裡,她顯得格外自在,左手提著新鮮蔬果,右手還拎著幾袋年貨,穿梭在攤位之間時,耳邊盡是熟悉的叫賣聲與鞭炮零星炸響的節慶氣息。
年二八,陸襄嚀陪著陸為功去城隍廟拜拜,所以只有葛煢蒒獨自外出來到市中心採買。她買得不多,挑選些年糕、臘腸,或是隨手買一袋糖果,看著時間差不多後便搭上公車,準備返家。
車裡暖氣開得充足,窗外卻仍是冷風呼呼。葛煢蒒將手裡的大袋子安放在腳邊,自己靠著座椅,目光落在車窗外閃過的街景。沿途燈籠高掛,紅紙春聯貼滿門扉,無論是店鋪還是民宅,看著都喜氣洋洋。
手機在此時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陸襄嚀傳來的訊息:"媽,拜拜結束了,我和爸大概半小時後回去。"
葛煢蒒簡單回覆後,收起手機又抬頭望向窗外,心想著回家後要先把年貨整理好,再幫忙貼春聯,就在這念頭閃過時,耳邊聽見前排傳來一陣輕快的笑語。
「真的假的,襄嚀居然和她男朋友在教室裡接吻!」
「那時候我和另一位老師進去的時候也嚇了好大一跳,一直想找時間告訴妳,誰叫妳這位教學組長這麼忙,總是找不到人。」
「哎呀,難怪最近看她心情不錯,原來有原因啊!」
這聲音和名字,熟悉得讓葛煢蒒心頭一震。
幾句交談聲不算大,卻在寂靜的車裡清晰得不可忽略。葛煢蒒原本放鬆的心,微微一顫。她下意識挺直了背,手裡的塑膠袋因為攥緊而發出細微的皺響。
她垂下眼,不動聲色,卻忍不住側耳傾聽⋯⋯
就在前面三排的座位上,王荷稼與陳可臻並肩而坐,笑語輕揚,渾然不知她們的談話正被另一雙耳朵緊緊捕捉。
再開口,陳可臻的語氣半是驚訝,半是打趣,「當初妳介紹襄嚀老師過來萬盈國小擔任課照班老師時,我還以為她只是暫時過渡一下,沒想到一做就做了好幾年,現在居然還在這裡交上了家長當男朋友,真是出乎我意料。」
王荷稼壓低聲音,語氣裡卻藏不住興奮,「不過說真的,我還挺替她高興的,因為她的家庭關係,襄嚀的內心壓力其實很大,現在看她終於有了能依靠的另一半,我也比較安心了,當初介紹她去萬盈國小時,只希望她能喘口氣,沒想到反而讓她遇見了對的人。」
聞言,葛煢蒒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她與陸為功從未想過,他們為女兒的種種安排,竟成了壓在陸襄嚀心上的重擔,而現在,她竟然要從一個外人口中偷聽,才知道陸襄嚀的內心壓力很大。
車內,陳可臻的聲音仍在繼續,「那位家長又高又帥,而且還是瀚霖大學的教授,條件好得不得了。妳說襄嚀老師平時看起來那麼安靜,沒想到眼光還挺厲害的呢。」
王荷稼笑了笑,低聲補充:「雖然他很優秀,但是我聽襄嚀說,他的家庭背景好像不被她父母接受,所以她才沒有坦白。」
陳可臻反問:「襄嚀老師的父母真的這麼嚴格?」
王荷稼點點頭,「我和襄嚀從國中就認識了,她的父母對她寄予厚望,也不容許她行差踏錯,幾乎每一件事都有高度的期待,如果被她的父母知道,現在的襄嚀其實是一位國小課照老師,還開了一間咖啡工作坊,她的父母一定不能接受!」
這時,銅松站到了,身為室友的兩人一同起身下車,而在公車門重新關上後,葛煢蒒依舊靠在座椅背上,閉上眼睛,胸口一陣悶痛,一滴淚無聲滑落,砸在手中的年貨袋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窗外的紅燈籠隨著夜色搖曳,街頭的鞭炮聲零星炸響,歡慶的氣息與她心底的沉重形成鮮明對比⋯⋯
從銅松站啟程後,大約還需要半個多小時才能回到鳴坡站,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女兒竟然能在她的眼皮底下,維持這樣龐大的謊言,長達十年。
她和陸為功一直以為,自己給了女兒最寬厚的信任,從不追問、不設防,只求她能自在前行。然而此刻才發現,這些信任換來的,竟是徹底的隱瞞與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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