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煢蒒還是比他們更早回到了家。
大門一推開,屋裡靜悄悄的,唯有客廳的時鐘滴答作響。她把年貨放到餐桌上,卻沒有立刻著手整理,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幾袋東西,心頭的酸澀與怒意交織。
正當她還未理清思緒時,陸為功推門而入,身後的陸襄嚀提著供品,笑盈盈地說:「媽,我們剛在路上買了東坡肉,老闆說我們運氣好,這道菜平常得提前兩天才訂得到呢!」
葛煢蒒只是看著她,卻沒有立刻回話。
陸襄嚀沒覺察出異樣,將手中的盒子小心放到桌上,滿臉期待地說:「剛好除夕晚上可以上桌,爸最喜歡這道菜了。」
但陸為功瞥見了葛煢蒒眼底那抹壓抑著的怒意,腳步不自覺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將手裡的另一袋水果放到桌上,一邊對著陸襄嚀說:「先把供品放進冰箱,記得分開擺,水果別壓到點心。」
陸襄嚀應下,隨即提著大包小包走進廚房,而葛煢蒒的目光卻依舊落在她移動的背影上,直到陸襄嚀消失在廚房門後,她卻久久沒有回過神。
陸為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拉著她到沙發上坐下,低聲道:「怎麼了?」
她緩緩抬眸,對上陸為功的目光,唇角牽動,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我剛才在公車上遇到荷稼了。」
陸為功面色如常地道:「那妳怎麼沒請她過來家裡,她也好幾年沒來家裡一起過年了。」
葛煢蒒眼神微微一顫,指尖緊緊扣住沙發的布料,「因為她說了一些話,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為功目光一凝,雖仍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但眼底卻已收斂了幾分溫和:「什麼話?」
葛煢蒒抿緊了唇,聲音沙啞:「她說,襄嚀交了一位我們不能接受的男人當男朋友;她說,襄嚀在萬盈國小擔任課照班老師;她說,襄嚀瞞著我們開了一間咖啡工作坊;她還說,襄嚀因為我們,內心壓力很大。」
空氣凝滯。
陸為功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眼神更是從平和轉為震驚,再沉為某種難以言說的錯愕。
「課照老師?咖啡坊?」他喃喃重複,語氣裡竟帶著一絲荒謬感,「她不是說,她在清賜高中擔任教學組長嗎?下學期還要競爭主任職?」
葛煢蒒苦笑,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是啊,她一直都是這麼說的,可她一直都在欺騙我們,連荷稼都知道的事,就我們不知道。」
陸為功的眉頭緊緊皺起,聲音壓得很低:「荷稼真的是這樣跟妳說的?她怎麼會突然跟妳說這些?」
葛煢蒒搖了搖頭,「也許是老天有眼,荷稼剛好坐在我前面的位置,她身邊還有一位朋友,好像是現在襄嚀在萬瑩國小的同事,我先是聽見襄嚀的名字,這才聽出是荷稼的聲音。」
驀地,兩人相對無言,客廳的燈光映在兩人的臉上,照出一片凝重。
這時,陸襄嚀終於從廚房出來了,手上還端著兩杯剛煮好的桂圓紅棗茶,她輕輕將茶杯放在父母面前的茶几上,笑著說:「爸、媽,天氣冷,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葛煢蒒沒有伸手,只是抬起眼,直視女兒。
而陸為功則是沉聲道:「過完年後,妳就跟我們回迦國。」
剛在沙發上落座的陸襄嚀愣了一瞬,笑容僵在臉上,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與不解:「回迦國?為什麼?」
陸為功沒有看她,端起桂圓紅棗茶抿了一口,「妳在這裡的事,我們不想聽妳解釋,過完年,就收拾東西,跟我們走,別再給我們丟臉。」
陸襄嚀小心翼翼地反問:「爸,為什麼突然這樣說?」
「沒有為什麼⋯⋯」陸為功放下茶杯,神情冷峻,「妳在這裡的所作所為,我和妳媽都已經知道了。妳既然不能讓我們放心,就跟我們回去,不要再自作主張。」
陸襄嚀心口一緊,再也不敢開口。
這時,葛煢蒒才顫著聲音開口:「妳告訴我們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對不對?」
陸襄嚀怔住,血色一寸寸從臉上退去。她想要張口,卻半晌吐不出一個字,此時此刻,她能聽見母親的顫抖的說話聲,能聽見父親呼吸間壓抑的怒意,還能聽見客廳裡那座老時鐘滴答滴答,數著她即將被剝離的時間。
「妳的沉默,就是答案!」陸為功看著她的沉默,眉頭越皺越深,聲音壓得低沉卻帶著冷意:「妳沒有必要再狡辯,我們也不想聽,過完年,收拾行李,跟我們回迦國。這是妳唯一的選擇。」
終於,她抬起頭望著她的父母,想要開口辯解,卻在對上父親冷硬的神情時,所有的言辭全都卡在喉嚨。
然而,不待陸襄嚀說些什麼,陸為功與葛煢蒒一同起身,走出了客廳。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要她稍稍表現出與父母期待不符的一面,他們就會用沉默與背影來懲罰她。沒有爭辯,沒有解釋的空間,只剩下被丟在原地的孤獨與羞愧。
她明明已經三十歲,卻依然像個被責罰的小孩子,渴望得到原諒,卻又不知該如何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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