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十二歲的刑琅訪,是瀚霖大學人文學院公共行政學系的專任教授,主授課程為倫理學與現代思想史。課堂上的他教學嚴謹、言辭簡練,不太愛用投影片,偏好在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寫下要點與脈絡,因此練就了一手好字。他的字就像他整齊摺疊的西裝袖口,儘管衣著簡約,卻總顯得端方得體。
在他大學即將畢業之際,母親意外懷上了弟弟。那時的刑琅訪剛獲得赴海外攻讀碩博連讀的資格,三年後,他順利完成博士論文,原本收到幾所國外大學的教職邀約,卻被父親一通電話召回了錫都,從此擔負起照顧弟弟的責任。
他的父母共同經營著一家跨國技術顧問公司,長年奔波於列國之間,項目與客戶繁重得難以脫身。當年懷上刑尉紹,本就是個意外。母親為此推掉了好幾個長程出差,好不容易熬到了刑琅訪畢業,這才有他可以搭把手,讓父母得以繼續專注於打拼事業。
而辜沐芸的父母不僅與家裡有生意上的往來,兩家父母私交更甚。其實在刑琅訪成年之後,母親便有意無意地向他透露,希望他能試著與小他一歲的辜沐芸多接觸,甚至發展出更深的關係,畢竟兩家門當戶對,若能結為親家,對雙方的事業與未來都有裨益。
刑琅訪總是默默聽著,心中既感壓力,卻也清楚自己並不喜歡辜沐芸。
說實在,刑琅訪長得好生俊俏,在瀚霖大學裡更受到許多女學生的追捧,講台上,那張深邃的臉龐,配上沉穩而不失親切的語調,使他成為許多女生心中的理想型。
辜沐芸更是為了他,放棄鋼琴專業,來到瀚霖大學裡擔任行政人員,只為了能夠時常在他身邊出現。
校園裡傳言不少,有人說他與辜沐芸是雙向暗戀,卻因種種原因遲遲沒有表白;也有人說,兩人早已在一起,只是低調不願公開。然而,對刑琅訪本人來說,這些都只是無關緊要的風聲而已。
隔天的下班時間,戴著口罩的辜沐芸來到公共行政學系,敲響了教授辦公室的門板,在刑琅訪應聲之後,她推門進去,再次確認道:「真的不用我去接尉紹嗎?」
刑琅訪抬頭看了她一眼,下意識地掩住口鼻,「真的不用了,我也準備要離開了,妳趕快去看醫生吧。」
辜沐芸站在原地沒動,柔聲道:「不然我跟你一起去接尉紹吧,今天我是搭公車來上班的。」
刑琅訪站起身,拿起外套,微微皺起眉眼,「如果妳要去醫院,搭計程車會比較方便。」
「琅訪,我⋯⋯」辜沐芸話還沒說完,他已經快步閃出門,「我真的得走了,不然真的會來不及,妳記得幫我帶上門。」
語畢,她便看著刑琅訪的背影穿過長廊,轉角處光影一晃,便消失了,只剩下皮鞋踩在走廊的磁磚上的聲音。
傍晚六點整,萬盈小學門口。
刑琅訪準時抵達,站在校門左側第三棵樟樹下。他脫了西裝外套,捲起襯衫袖子,目光專注地望著教室的方向。
其他家長三三兩兩交談著,有幾位女老師經過,偷偷多看了他幾眼。但他視線始終沒有偏移。
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背著藍色書包從第二間教室走了出來,身邊還跟著一位中長髮的女老師,然而他們就停在廊道上,刑琅訪看著她在刑尉紹的身邊蹲下,爾後朝自己的方向比了比,那位女老師便朝他微笑著點了點頭,這才允許刑尉紹向他跑來。
刑琅訪彎腰伸手接過他的書包,聽見刑尉紹說:「哥,今天我很乖,襄嚀老師還表揚我了呢!」
嘴角微微揚起,刑琅訪點了點頭:「很好,繼續保持。」
夕陽透過樹梢灑在兩人身上,直到兩人上車後,光影才慢慢被車門關上的聲音隔絕在外。
駕駛座的刑琅訪啟動引擎,後座安全座椅上的刑尉紹也乖乖坐好,兩隻腳懸空晃著,車子駛上車道後,他看著後視鏡問:「剛才帶你出來的那位老師,就是襄嚀老師嗎?」
「嗯,就是她!」刑尉紹一邊晃腳,點點頭,「她很溫柔對不對?襄嚀老師會蹲下來跟我講話,不會像其他老師那樣,一直站得高高的。而且老師記得我喜歡藍色,所以每次發作業本都挑藍色的夾子。」
聞言,刑琅訪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他想起聯絡簿上那個整齊的藍色迴紋夾,從沒想過背後竟有這樣的細心。
他又問:「那剛才襄嚀老師在跟你說什麼?我看你好像用手比著我。」
刑尉紹晃著腳的動作稍稍停了下來,認真地說:「因為平常來接我的都是沐芸姐姐,這是你第一次來學校接我,老師當然要跟我確認你在哪裡,而且襄嚀老師說,如果我不見了,她沒辦法生一個一模一樣的小紹還給媽媽。」
刑琅訪一愣,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看向弟弟,然後笑了,「襄嚀老師都叫你"小紹"?」
刑尉紹點點頭,表情顯得有些得意,「對啊,襄嚀老師說叫"刑尉紹"太嚴肅了,聽起來像是在寫成績單,而且課後班的同學也都這麼叫我。」
刑琅訪輕輕點頭,似笑非笑地喃喃道:「那我以後也要叫你"小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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