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大勝十八歲。他正在路上踏著單車,一路趕上他人生的最後一場籃球比賽。本來,這場比賽並非他的最後一場,但因為一宗交通意外,大勝的運動神經受到損傷。
事發的經過是,在大勝高速地騎著單車時,有一名小男生突然從行人路衝出來。幸好大勝及時避開才沒有撞個正著,但他卻連人帶車飛到旁邊的花槽裡。大勝感覺自己沒有任何身體碰撞,只是著地時因為太緊張而有點氣喘。因著單車也原好無缺,大勝便繼續匆匆趕到比賽的場地。當然,大勝成功在比賽開始前趕到。只是他落場比賽不到十分鐘便昏迷倒地。比賽暫停,大勝被送往醫院急救。
正處於昏迷狀態的大勝躺在病床上,醫護人員以飛快的速度把他送往手術室。本來大勝是完全沒有反應的,但當他聽到醫生作出的詢問後,他的雙睇便好像到達指定樓層的電梯大門一樣,自動打開。
「現在的情況緊急,我們要盡快進行手術,並把你的運動神經切除。否則,你將會有生命危險。」醫生在升降機內對大勝說。
正當升降機門打開時,大勝向醫生眨了兩下眼睛。OK,醫生說。就這樣,大勝便再次正式進入昏迷狀態,繼而迅速被送到手術室。憑著一眾醫護人員的齊心協力,手術得以順利完成。醫生認為手術的結果是前所未有的成功,因為這是世界上首項無創切除運動神經的醫療案例。醫生更百分百保證,大勝在手術後不會出現任何後遺症。
「六太太,請放心。手術雖然困難,但過程非常順利。幾經努力,我們把大勝先生的運動神經全部切除,所以病人不單只沒有生命危險,而且他醒來之後便會完全康服。只要辦理好出院手續及付清治療費用,便可以立即出院。」醫生一邊解釋,一邊整理口罩的位置。
「首先,真的非常感謝醫謢人員,如此努力去保住小兒的性命。只是運動神經是位於身體的哪個地方?要切除的話,身體上總會有傷口吧。怎可能一醒來便立即能夠出院?」六太太問。
對於我們這些正常的普通人,這類關於神經系統的醫學知識,確實是比較難掌握的。原來一個人的運動神經,並非好像控制人體肌肉和器官的神經系統般運作。
「是意識。」昏迷中的大勝說。
沒錯。沒有運動神經的人就好像長期便秘的人一樣,是感覺失了蹤。不是甚麼大問題或身體上有任何出錯。總而言之,沒有意識的話,不是不能做運動。而是完全不會做運動。所以,運動從此對大勝來說,好像一個神秘國度的語言,不懂就是不懂。或許要更正一下,應該是大勝本來是出身於這個神秘國度,但他出現了身份認知障礙。他在手術後便忘記了自己的出處。繼而,他連本身所屬的國度的語言都忘記了。
大勝從此不再接觸籃球。
*
由姐姐在大勝的房間留下便條計算,直到他們的再次接觸是十年之後。在此期間,「擺脫俗世枷鎖的互助互利委員會」是定期都舉行聚會的。只是這十年間,竟然完全沒有在大勝家再舉行聚會。無他的,因為大勝在交通意外後便一直繭居在家裡。除了上廁所外,他不會離開自己的房間。
要說姐姐與大勝重遇的契機,那的確是一件引人入勝的事。可是實際上,他們其實在十年間都未有過任何交流,除了姐姐在意識外遊後所留下的便條。零交流。然而,太太們最近的聚會原來是為慶祝姐姐生日。說奇怪是真的有點奇怪,明明是慶祝子女的生日會(他們所有的聚會都是與子女有關聯的),但當事人可以不在場也說得過去。真有趣。
更甚的是,何榮欣的母親——何太(又名十二太太)在姐姐的生日當天,向全體會友宣布自己即將結婚。無論怎樣也好,六太太向大勝交待,自己要出席何太家的生日會時。提及到這天是姐姐的十八歲生日。然後六太太便出門了。所謂的母親向兒子交待去向,其實只是單單在兒子房門外對著門鎖說話:
「我現在要出門了,今天要去何太的家聚會,因為她的女兒今天十八歲生日了。」
正正在這一刻(十年後的今天),大勝意識到時機終於都來到了。他立即寫了一封電郵給何榮欣的姐姐。然而,電郵的內容極其簡單,只有時間和地點。完全沒有所謂的上文下理,亦沒有解釋因由。就這樣,姐姐便跟著電郵中的時間地點與大勝相遇。
趁著母親出門後,家裡只剩下大勝時,他在家中的電視上貼上便條便離開家門。而大勝的母親還未到達何太的家門,姐姐便已經離開了。彷彿在這一瞬間,他們是同一時間消失。起初,太太們都不知道他們是一同行動的。
姐姐向來獨來獨往,就算外出也沒有刻意交代去向。這次卻是例外。她竟然在家中的電視貼上了便條,並寫下——我去徒步旅行了。
開初,太太們都不以為然。她們心想——何榮欣的姐姐或許只是心情欠佳,大概是希望去一個短旅行散心。應該會在三、五、七日之後便回家。當六太太打算回家把這個消息與兒子分享(自從大勝繭居後,她母親便開始每日與兒子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亦即是在房間外自言自語),她這天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或許這就是母親的直覺。當她打開兒子的房門後,大勝已經不在家裡。然後,她在客廳的電視機上發現了一張,在何太家中也同樣出現的便條。
「我去徒步旅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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