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啪、嘭」——拳頭撞擊沙袋的聲音密集如暴雨,每一下都像要砸裂玻璃,令人屏息凝神。透過敞亮的玻璃窗能看見行之正大汗淋漓地打拳,可這並不像他平時鍛鍊的習慣,反而更像是想要發洩些什麼。拳套下的指節已紅腫破皮,沙袋被一拳砸得劇烈晃動,彷彿下一擊就會撕裂縫線。他卻不曾停下,像是非要把胸腔的壓抑也一併擊碎。
「顧今天是怎麼了?好反常呀?」
「反常得帥呀!平時看起來是蟄伏的豹,沒想到爆發起來這麼狠。」
「那肌肉線條,那腹肌,我天!」
「好想被他狠狠管教一次……」後頭傳來低聲喃喃,江珣聞言回頭,竟是平時最斯文的行政小哥,「啧,人不可貌相。」
「好了好了,你們的任務都完成了嗎?今天不用去保護雇主嗎?」江珣艱難地擠到第一排,一句話澆滅了大家的熱情。
「江,你一個三十七度的嘴,說話卻比冷氣還冰,真是人間空調。」
「行了,走了,工資才是你們的本命。」驅散圍在健身房的員工後,江珣才將目光看向裡頭的行之,臉上是藏不住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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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健身房的門,江珣拉下捲簾,防止再有員工被行之吸引,將走道圍得水洩不通。
「你怎麼了?連其他人都知道你不對勁!」確保不會有人偷看偷聽到兩人的對話後,江珣收起常掛在臉上的笑容,質問著行之。
「沒什麼,就只是在打拳而已。」邊答邊揮出有力的右拳,像是要將眼前的沙袋擊穿。
「說實話。」江珣降下聲調,這是他發怒的前兆。
行之只能停下打拳,一手抱著沙袋,一手脫下拳套,「你不用擔心,我自己調整一下就行了。」
「你要是再嘴硬,我現在就給李隊打電話。」江珣拿出手機,果斷劃開聯絡人界面。
「誒,別。」行之奪過手機,「我就是,就是,感覺好像有些東西失控了。她控制著節奏,控制著我。我明知道是陷阱,卻還是一步步走下去。我明明已經百般告誡自己了,可一靠近就像被她牽著走……像隻被馴得服服貼貼的狗,我真的……好噁心自己。」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w4eQNruCs
他恨極了自己竟在她的掌控中,竟然還能從那種服從裡感到一絲可恥的安心——彷彿只要聽她的,他就能活得下去。
「你該不會對她產生感情了吧?」江珣瞪大眼睛,不敢往最壞的方向想。
可行之垂首,一臉頹喪的樣子,將他的話坐實了。「我當初不是警告過你了嗎?你不是也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證過的嗎?」
「我知道,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跟她有任何更進一步的發展。」不敢對上江珣擔憂的眼光,行之看向窗外,「要是可以,我也想像那隻自由飛翔的鷹一樣,可惜……」
他望著眼前像沙袋一樣被打碎的男人,一時噎住了,所有的責備都卡在喉嚨。「還是我和市長商量下,看能不能換個人保護他女兒。」眼前有些寂寥的男人讓江珣不忍,「我也曾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直到那個人輕易一句話、一個笑,讓我徹底失控。」
「不需要,相信我。我可以的!」行之知道江珣這些年維持嵐鈞控安正常運作的難處,而且市長一看就知道是說一不二的性子,他不忍再讓江珣為難。
「你確定?」江珣看向行之,行之沒答話,只舉起一隻手,這是他們的默契。
「你答應我了。」
「絕對不能食言。」
顧行之點頭,「食言的是小狗。」
兩人擊掌。江珣這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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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誒,那你今天怎麼沒陪著她呀?」江珣隨意開啟另一個話題,活絡著現在有些壓抑的氣氛。
「她今天沒上課,沒去學校做研究,也沒有外出的行程,應該是一整天都待在沈家吧?」輕鬆的語氣藏著行之對知砚的思念。
「那我今天也放你假好了,不要再打拳了,我怕再這樣打下去,外面的那群人會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就沒人來欣賞我,對我拋媚眼了。」江珣說完還甩了甩他剛染的天藍色短髮,抱怨著行之搶了他的風頭,「今天都沒人注意到,這可是我在髮廊坐了幾個小時,用發疼的屁股換來的呀!」
「知道啦,我這就回去了,沒人會搶你風頭的。」他抬拳輕碰江珣的肩,懶得看他那副搔首弄姿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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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一路上,行之不斷用理智提醒自己,不要太放任自己的感情。感情用事,是紀律森嚴的軍隊一大忌,即便自己已經退下來了,但依舊不能鬆懈。可棘手的是,自己已經答應知砚不會再跟她保持距離,否則她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她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這句話驚醒了行之,不過下一秒就被自己否定,「不會的,她……不至於那麼瘋吧?不會真的會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只為了我一句承諾?」
「不會的,我沒那麼重要,不會的。」行之不斷否認,試圖將這個大膽的猜想從腦子裡清出去,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很難停止了,就算現在勉強壓下了,可總有一天它會茁壯長大成參天大樹的。
行之怎麼知道,知砚就是那麼瘋狂,甚至兩人一開始成為雇主與保鑣的關係,就是她一手促成的!只是因為在「夜夢」的那一眼,行之便一步步地踏入了知砚布置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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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後,行之第一時間便打算去洗澡,沖去一身黏膩的感覺。打拳的時候還不覺得,但現在行之卻忍受不了這樣臭熏熏的自己,「自己真是瘋了。」
本想打開熱水給自己個痛快的行之,眼神在開水處逗留了片刻,又改變了主意,也許現在的他更需要的是涼快的冷水澡,讓頭腦保持冷靜。
腦子裡知砚的一舉一動:在授課時神采飛揚的知砚、在吃飯時細嚼慢嚥的知砚、在靠近自己時曖昧不明的知砚……他甚至回憶起那天她靠在他耳邊,輕聲說:「你若敢遠離我一步,我就讓你後悔一輩子。」那一瞬,他明明應該警覺,卻心跳得像初戀。行之發現知砚已經深入了他的大腦裡,即便冷水也無法洗去她的痕跡,終於忍不住崩潰了。
他低聲哽咽,連哭泣都悄無聲息。彷彿只要將眼淚混在冷水裡,一起沖進排水口,脆弱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行之只能這樣自欺欺人,他不願讓任何人看見這樣一個為情所困,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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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水滴聲漸漸停息,行之包裹著一張毛巾,擦著一頭濕髮走了出來。
方才的脆弱似乎也隨著水滴聲的停止而消逝不見,能看見的只是一位冷靜自持的行之,一個將自己收拾好,恢復十二分元氣的行之。
「與其再去煩惱那些不可控的感情,還不如就把握好現在手上能做的,自己依舊只是知砚的保鑣。」直視鏡子中自己的眼神,行之不容許自己從中發現一絲一點的愛慕之情。直到鏡子裡出現那張冷靜得近乎冷漠的臉,行之彷彿從未有過崩潰。可地板上尚未乾透的水痕,卻昭示著剛才那場無聲的潰敗。
下定決心的行之,隨即關燈準備入睡,卻忘了兩人間的關係,主導的從來就不是他。他不知道,所謂「崩壞」,從他第一次心軟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他以為洗淨慾望就能恢復理智,以為冷靜就能奪回主導權。
可他忘了,從「保持距離」的那一刻起,他早已落入她的手心,一步也逃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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