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重風輕,武當山中觀內一室獨靜。炭火微熾,香氣不熄。座上兩人對坐,皆無喧語。
道衍衣袍整,盤膝而坐,雙手合掌於膝,低眉如修。對面,正是方才觀前言語的那位老道長,手持瓷壺,緩緩注水,未言一語。水入盞,茶香微浮,氤氳間兩人之間仿若無界。
良久,道衍才緩緩開口:「今日前來,不為江湖,不為朝堂,更非為人請命。」老道長抬眼看他,未語。
道衍微頷首,道:「只想與貴觀,談一談——喝茶。」老道長指尖微頓,盞邊水聲一沉,終於出聲:「佛門之人,也論茶道?」
「茶,不分道佛。」道衍輕聲道,「若論入喉,皆是一味苦後回甘;若論品性,講究的是一靜、一敬、一心。這與修行,豈不相通?」
老道長盯著他,眼神中初現幾分審視:「你想以茶論道?」「不。」道衍搖頭,語氣平平卻帶著深意:「我想以茶——問你們還看不看世間。」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xZjfyhAjb
老道長未答,只靜看他動作。
道衍取茶,捻葉入盞,開蓋濾水,一舉一動都不急不徐。熱霧升騰,茶香初散,他輕輕將濾出的一汪清茶倒入第一盞。
「你說這初湯,為何拙澀不入口?」他不等對方回應,自顧自地道:「這茶如世道呀。當朝是濾——濾掉的,是老葉、是苦根、是茶梗;那些東西,不是壞,只是不討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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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不喜它的濁、江湖不喜它的韌,於是我們看到的茶,是這樣清、這樣柔,喝下去回甘,像一切都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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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輕輕撥開盞邊浮末,語氣更淡:「可是真正有味道的東西,被濾掉了。」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5OU2U0zM1
老道長終於開口,聲音低緩如霜下老松:「你想說,這天下只留得下好入口的,卻容不下真滋味?」道衍微笑,語氣仍平:「我不責茶為甘,也不責人為濾。」
「只是⋯⋯喝茶的人,總要記得,那些被濾掉的東西,才是它原來的樣子。」他抬眼看向對方:「你我皆修內觀之法,豈能只飲其味,不問其根?」
老道長聞言,未即答,眼中似閃過些許波瀾,旋即回復平靜。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武當自開山以來,以修心明性為本,不爭名,不趨利。天下翻覆,與我何干?」
「你說茶梗,那是本身不堪入口,才需濾去。若被時勢濾去,是否本就應順世而去?」道衍不怒,只放下茶壺,抬頭望著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鉤:「道長此言,聽來極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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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這正,不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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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等對方回話,繼續:「你我都曾說修身為道,是為觀己心、化眾生——那眾生如今在哪?」
「——在民間,在戰火,在山河間求一息之安。如今世道,誅功臣如剪草,舉刀內向;北元餘燼未滅,蠢動如焰。朝廷說誰是賊,誰就是賊;江湖說誰無道,誰便無道。」
「這茶再甘,也掩不住杯底的苦澀。」他語氣漸沉,指向案上那盞第一濾之湯:「你說那是茶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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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怎知,那不是當初種茶人最想留下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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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我——不過是這杯中兩梗茶渣,尚未沉底,但已浮起,眼見要被傾去。」他站起,雙手合十,沉聲道:「道長若願避世修道,那我無話可說。但你若仍認此處為『正道之門』,那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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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該為誰而正?是為滿天神佛?還是為人間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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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落地如鐘。
老道長沉吟不語,手指輕敲茶盞。良久,他才慢慢抬眼,看向道衍,聲音平靜如水:「你這番話⋯⋯是來求武當出山?」
道衍搖頭。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k28oCcVTY
「我來,不是求。是邀。若道不願下山,那我便請山,行一步天梯。」
老道長終於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茶盞放回木几,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武當之名,不得偏頗任一邊。朝堂、江湖、廟社、戰場——皆非我派之求。自創派以來,武當所行,不為誰而行,只為『正』。」
他抬眼,望向茶煙繚繞中對面的道衍,聲音平靜卻不再疏離:「但若今世之局,連正與非正都將被混為一談⋯⋯那我派,不可再坐視。」
「武當不會走出山門,但——」他語氣頓了一下,目光掠過窗外那座依稀可見的主山道,落在那仍未散的春霧中:「岳鳴風,是我派俗家弟子,雖不住觀,卻得我武當真傳。」
「若你等所求為正,所行無愧,他便是我派所祭出的決意。凡在岳鳴風能力範圍內之事,皆可視為武當之助。」
道衍緩緩起身,雙手合十,低聲道:「貧僧代此行眾人謝過。」老道長擺了擺手,語氣仍淡,但眼中已無拒人於千里之外之色:「你說這茶是世道,那就記住——茶苦不可避,卻也不可濫調。天將崩時,木葉也得自撐一枝。」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yKeC3wG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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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微風穿過殿簷,帶來一線清香。
武當,終於以「不出山之名」,給出了山下人所盼的援手。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oucKUUf36
而這場茶局,也在一盞未喝的第二泡裡,落下了真正的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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