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御書房內，靜得只聽見筆架上滴落的墨聲。
朱元璋未抬眼，手中信紙仍攤開著，像是在看、又像不耐再看第二遍。馬獒單跪在御案前，低頭不語。
「九萬莊？」朱元璋終是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寒水，但每個字都沉得能壓斷人骨。「那賭坊不是才起沒幾年？一個帳房、一群雜役，再撐死幾把不合制的無賴。你說他能幹什麼事？」
他抬起眼，眼神如刀：「你懷疑那少年是錢安邦遺孤？那他怎麼了？他咬了誰？動了哪條制？踏了哪份禁？現下威脅到朕的，不是他。是你們——這群制度裡的。」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W5uR7sJI
馬獒眉緊，終於開口：「臣並非徇私，只是此莊與空印案銀流重合、郭桓帳面有交，不能不查……」「查可以。」朱元璋打斷他，語氣忽沉三分：「但你是查帳，還是查命？」
「你是朕用來清洗這個體制的刀，不是自個擅動的人情獵犬。」他頓了一下，聲音轉冷：「你是皇后馬氏之族親，朕因此對你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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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代表朕不能除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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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案前的燭火微晃，朱元璋手指一點桌案：「這桌子是朕定的規矩，朕讓你砍，就砍。但若你擅自動刀，劃傷的就不是人，是朕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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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別再叫馬獒，是叫——馬妄。」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23CUe90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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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獒硬聲道：「……此莊雖無明證逆意，但其與燕王有明面往來。刀莊暗藏軍勢、通訊密急，若為將來作亂——」朱元璋猛地一拍案，聲如霹靂：「夠了！」
「哪個藩王不結江湖？不拉門派？你以為他們駐一方靠的是什麼？靠詔書？還是靠戶籍冊？」他怒指案上的奏疏，語氣如刀背拍人：「你說燕王與九萬莊來往——」
「那你查查秦王、晉王、趙王，哪一個沒跟地方的鹽幫、鐵寨、山口客有往？你要說拉江湖就是反，那全大明的藩王是不是都該收起來問罪？」
他冷笑一聲，聲音忽轉寒：「還是說，你馬獒的意思，是朕的四皇子，要反朕？」
御案前一片死寂。
馬獒臉色如鐵，低聲道：「臣……無此意。」朱元璋目光凌厲：「那你要查他什麼？查他心思？查他刀氣？查他是不是姓朱？」
「你若說他結黨，你證據呢？若無證據，只靠你『覺得可疑』——你以為你是在為朕查奸？你是在幫朕斷親！」
朱元璋冷冷道：「你今天的位子，是除掉了當初三鍘的那兩位——龍頭鍘與虎頭鍘；他們曾是你兄弟，是你同袍。朕說不能留，你動了手。所以今天你是錦衣衛指揮使，是朕手下的鐵刀。」
「但萬一——朕有別的刀呢？」他語氣一緩，眼神卻更冷：「萬一朕今天說，『馬獒也該除』，那你以為，還會有誰為你求情？」
「你以為你不可替代？還是以為，你已經成了制度的一部分，就能不聽朕的意思？朕要你清洗，是讓你洗別人，不是讓你先動朕想留的。」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kt0AtlvF
馬獒額頭垂下，手指死死扣著腰封，指節泛白，額邊冷汗滲出；他壓下心頭那口怒火與驚懼，低聲開口：「臣——必定全力剷除郭桓一黨涉案之人，並查明空印案真相，還朝廷一筆明帳。」他話說得堅決，聲音卻比以往沉了半分。
不是畏懼，而是他知道：這低頭，不是認輸，是被扯住了韁。
朱元璋冷冷盯著他片刻，像是要從他臉上撬開心思，才緩緩轉過身，袖袍一拂：「很好。那你就去當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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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記住，你是朕的刀，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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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獒自殿中退下，腳步沉穩，卻比來時更冷了三分。天色未變，宮牆仍紅，但他知道今日這場對質，他沒輸，也沒贏。
皇上是下了馬威、是在告訴他：別把手裡的刀舉得太高。你能當刀，是因為你當得乾淨，不是因為你握著把柄。
他默然走出金階，目光落在遠處霧氣未散的宮牆，心中卻冷冷盤起：「——好。你既要我查郭桓、辦空印，我便一查到底。先把該清的線全數剔除，讓你看見我是怎麼『當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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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若朱棣真有心動念，這查下去的途中，未必只挖出貪官。
搞不好，真能讓他抓到點什麼——甚至是朱元璋沒料到的東西。
而九萬莊——
他眼神微沉。
那口沒死透的鍘，若真還活著，總會在這局裡留下點什麼。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AfHRQQyB
屆時，誰該收場，就不是他馬獒說的算了。
他喉間一笑，低得近乎聽不見。
「……就看看，你這對鍘刀，留著到底是命根還是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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