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內殿,午後風靜,茶煙未散。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NQ9ZByDH
賭九萬與留昭安剛結束比武,已由弟子引入後堂休息。場外還餘騷動聲未止,堂內卻已重歸沉寂。童掌門安排了人送茶後,便先行更衣告退,只留下朱棣與道衍二人對坐。
朱棣捻著茶蓋,久久未語,眼神還停留在方才場上;道衍輕啜一口,淡淡開口:「這兩人,倒是沒讓你失望。」
朱棣搖頭,語氣裡竟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無奈。
「他們不是沒讓我失望,是……每次都讓我措手不及。」道衍笑了:「留昭安那一刀穩如軍陣,你知道她苦修的結果。可賭九萬那招……你真沒想到他能做到這一步?」
「我當然想到他能贏,但沒想他會把場地差點給掀了。」朱棣將茶盞擱下,低聲道:「那是他自己的命在推。他賭的是要讓人記得:九萬莊出來的刀,是連宗門都撼得動的。」道衍微點頭,眼神卻沉了幾分。
「你現在明白了吧?這兩人……若你能用得住,是無價之寶。但若你駕馭不住——就會變成你這盤棋上,最不可控的一著。」朱棣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伸出手,把茶重新斟滿。
他聲音平靜,卻極低極重:「我不是怕他們出刀,我是怕他們,替人出刀。」道衍神色動了動。
朱棣眼底掠過一絲凌厲:「只要他們的刀還為自己而出,我就能撐得住。但有一日,若他們的刀,是替『別人』出的……那才是真的麻煩。」道衍沉默片刻,輕輕一笑:「所以你怕的,不是他們走,怕的是他們站隊。」
「沒錯,我能讓他們信我一時,但昭安跟他——一旦真要選邊,他們永遠會先看彼此。」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O0D3zJe8m
此時堂外腳步聲響起,童掌門已換過衣袍,步入殿中。
道衍沉默半晌,忽然抬眼:「掌門人方才說,勝者所求,華山願聽。」朱棣緊接補了一句:「我等此行,除了試鋒,也為問一事——近來北地風動,可曾有異聞傳入華山?」
他神色比先前多了幾分慎重,目光掃過兩人,緩緩道:「你們贏得名正言順,自當履約。」他坐下,略頷首:「近月確有風聲傳來。我華山雖不涉政事,但江湖耳目未曾斷過。」
「據劍宗一位遊歷弟子回報——西北草原之上,北元餘部近期動作頻頻,與高麗之間,有隱秘聯絡;說是聯絡,不如說是相互牽制、試探。」
道衍眉頭一挑:「牽制?是指兵力?還是……密信?」童掌門不語,拂袖取出一枚鐵製小牌,置於案上。
朱棣一眼認出,那是「九連牌」,乃高麗軍中用於內部調兵之信物,極難流出。
「此物為我弟子於黃河渡口遇襲後所得。當時襲擊者所用言語、身形皆非漢地人士,兵刃亦與草原風格不同。我派原以為是草寇攔路,後來對照才發現與高麗舊軍有九成相似。」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5NuvFYY3n
朱棣手指輕敲桌面:「這事你們未曾對外公開?」「未有證實前,我派不涉朝事,不便張揚。」道衍淡笑:「如今我們來問,倒正是時候。」
童掌門語氣轉沉:「但有一事我得提醒,這批高麗人行蹤詭異,似非單為遷徙逃亡。有人目擊其攜帶大量文冊、兵圖與異制兵械。」朱棣眼神驟冷。
「他們不是逃兵,是來找人合流的。」道衍輕聲接道:「或者,是來為『某人』送圖的。」童掌門不置可否,只拈茶而飲。
這場比武贏了氣宗與劍宗的臉,但朱棣要的,從來不只是勝負;他此刻語氣緩下來:「此事關係甚大,若華山能再助我一程,這份人情——日後必還。」
童掌門點了點頭:「你們既破我門內之爭,我自然也該助你門外之路。只此一問:你燕四合,想走到哪一步?」
朱棣抬眼直視,語氣不重,卻不再遮掩:「走到——讓這對雙刀,能劈開江山。」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Ib3EakOjT
房中燈影搖曳,靜得只能聽見外頭風拂松葉的聲音。
留昭安剛剛在場上連刀都還沒放穩,就已經開始對著錢不換破口大罵,一路罵到練武場邊、罵上石階、罵進這間客房——
「你是不是腦子壞了?這什麼叫『退到鍘刀後面算我輸』?你是練刀不是演話本子啊!」
「震山撼河?你撼的是全場的命脈!你這掌一出,連華山護山陣都差點散氣你知道嗎?!」
「你根本沒收勢,內力還反衝三成你知道不知道!?」
她罵得狠,語速快,幾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語句裡塞滿了對他的不滿、驚恐、甚至一絲說不出口的擔心。
可他從頭到尾,都沒反駁一句。沒笑、沒開嘴解釋,連那招牌的「欸呀這不就贏了嘛」都沒說出口。
直到她罵完、氣喘、怒坐在床邊,用力把虎頭鍘放到一旁,咬牙清理起自己肩上的擦傷——
房內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她回頭。
錢不換坐在矮凳上,背對著她,整個人縮得像是要把自己藏進影子裡。那雙平常總是轉得飛快的眼,這時候靜得像被挖空,只低低垂著,肩膀微微抖。
她眉頭一皺,起身靠近,心忽然一抽;走至他身後,輕輕繞過他,蹲下接過他視線——
錢不換眼角紅腫,鼻頭泛酸,連嘴唇都咬破了。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q2sChL8v
一滴淚,沒忍住,啪地落到地板上。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ZEVPt9mRH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像是終於忍不住,也像是被她看破了一切,嘴角勾了一下,又立刻抿緊,彷彿這點脆弱都不該讓她看到。
「你哭什麼……」她輕聲問,語氣沒有責備,只有心疼;他低頭,用袖口胡亂一擦,聲音沙啞地擠出一句:「……不是我不行。」
「我只是……只是想妳別那麼怕我撐不住。我今天不是打贏了嗎?也不是……也不是亂來……」
「可妳還是、還是那個樣子,好像我一出手就會死一樣。我沒那麼不堪……」
「我不是——妳得一直替我擔心、一直救我的那種人……我想要——」他一口氣說不下去,喉頭哽住,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他抬頭想笑一下掩飾,卻更像哭到斷氣的小孩,紅著眼,氣急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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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可以保護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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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昭安伸手,一把將他摟進懷裡。
她沒說「我知道」,也沒說「你別哭」,只是緊緊抱住這個渾身是傷,卻還死撐的男人,低聲著:「你贏了,我知道。」
「我也怕。」
「但我不是怕你不夠強——我是怕你一強,就不顧命了。我不是不信你……是我不敢讓你拿命來證明給我看。」
「你要撐,那我也要撐……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保護我。我也是你的人,我也能反過來撐你一場。」她語氣低,卻字字落地。
錢不換眼裡濕得不像話,還是死撐:「那你剛剛還……一直罵我……」她抬手揉揉他頭髮,語氣輕了一點:「那是因為你剛剛差點把自己打出內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氣血翻錯一寸就可能爆脈嗎?」
「我罵你,是氣你瞞著我你有這一招、是氣你明知道自己可能撐不住,還要硬撐給我看。」
「我又不是不要你了,我只是……」她頓了頓,忽然低下頭,抵著他的額頭,小聲說:「你哭得我現在才知道,我自己也很過分。」
「你想保護我,我卻讓你覺得你自己不夠。對不起。」錢不換眼神微顫,抬起手,遲疑半晌才輕輕碰她的臉。
「妳別道歉……」他喉頭發緊,「我最怕的就是——連妳都不看我而已。」她抿唇一笑,眼裡還帶著霧氣,但聲音穩穩:「我看見了。很厲害。」
「以後再來一次,我還是罵你。但我會先親你一口。」錢不換這才像笑了出來,鼻音還重,嘴角卻彎得止不住。
「那……現在先親一個?」她抬手就輕拍了他額頭一下:「先把你這副臉洗乾淨再說。」
他回抱住她,整個人像把剛剛那副委屈都貼進她懷裡,聲音悶悶的:「我好像真的有一點……怕妳不再信我了。」她摟住他,回得一字一句都像刀刀刻進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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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不換,我信你,比你信自己還早、比你敢賭還狠。所以你哪天真的要扛什麼……別把我放在你身後——把我放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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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委屈,不是弱,是因為在她面前,他才敢軟。
這場擁抱,也不是哄,是兩個從戰場、命運和血裡一路撐過來的人——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L0mLUbRLc
終於敢放下刀,抱一下彼此的命。
這不是結束,而是這對傢伙終於學會怎麼愛人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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