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刀帳 - 第四章：孤命賭徒

風從紙窗縫隙吹進來，帶著藥味與乾草的氣息。

留昭安醒來時，渾身如被山水碾過，視線模糊，頭腦昏沉。第一反應是伸手摸向懷中木牌——卻摸了個空。她猛地坐起，牽動傷口，胸口一陣撕裂痛，她悶哼一聲，眼淚差點掉出來。

「別亂動。」聲音來自門邊，低沉清冷，語氣不容置疑。她轉頭，一位沉穩斂然的武人——耿炳文，身著軍衣，腰懸佩劍，目光如刀。

「是你救我？」

「奉徐達公之命截入錢宅後山。你當時重傷昏迷，昏了三日。」

她沉默了幾息，才艱難問出口：「……錢不換呢？」耿炳文沉默一瞬：「我們沒見著他。但不見屍首，他應該是逃掉了。」

他邊說著，將原先掉落的木牌遞到她手心交還給她。這句話像刀又像火，在她心頭劃過，燒起又冷下。

這時，門外忽有沉靜腳步聲。徐達推門而入，披鎧未解，面容沉穩如山。望著她，沒有多餘言語，只低聲道：「妳，還想活下去嗎？」

她望著他，目中還有霧氣，但聲音卻清晰：「想。」

「我要活著找到他。」

「那妳得夠狠、夠忍、夠靜。耿炳文會帶妳，他會教妳如何變強的。」

「不是報仇用的，是讓妳活著的。而這樣妳才有資格去拿回妳的一切。」

徐達起身時，又淡淡說了一句：「有人要死守江山，那也要有人守住他們的孩子。」

離應天三百里，秦家寨訓練營。

山林間冷風常年，訓練場上，練刀聲不絕如縷。留昭安著青衣，手執木刀，一日數百回刀訓，不語不息。手起落，腳步踏，呼吸沉穩，從無一句多話。她練的是「五虎斷門刀・秦家寨流派」。耿炳文傳她的不只是刀法，還有一條規矩：

「這刀不是殺人，是讓你撐著活下來。」

她每夜睡在兵營簡室，夢裡總有那一晚的火、血、還有他遠去的身影。她從未喊過苦，未求過快。每一刀，她都像要為自己刻出一條命來。

江南黑市，冬雨未停。一處破布賭棚下，一少年滿身泥濘跪在地上，臉貼水窪，嘴角滲血。

「他媽的……贏你媽個頭！」莊家怒吼，一腳踹向少年肩頭。他不躲，也不吭聲。拳腳齊落，圍觀者無人出聲。這是黑市規矩，誰贏太狠，誰就得吃拳。

直到一個老頭緩步走來，笑呵呵擋住下一拳：「這拳打得不錯，就是太虛了點。」那老頭破衣草鞋，手提酒葫蘆，笑得像個醉鬼。但莊家一拳砸實，卻覺得如砸在泥濘上準頭不穩，只聽見「喀」一聲，自己的手腕竟脫了。

「老不死的——！」

「老夫孔自得，這條命就賭這小子了。你們要打他，得先問問我肯不肯輸。這身『蛞蝓功』雖不能傷人，但讓你自取其辱是綽綽有餘！」

莊家惱羞成怒，但見孔自得笑中藏刀好似還有留手，終究退了。孔自得將銀子遞給少年：「你贏得乾脆。我喜歡這種眼神，像還沒押完的牌。」少年接過銀子，低聲道：「你為什麼幫我？」

孔自得啜酒一口：「因為你像我年輕時，什麼都沒，但命硬。」

訊堂，地牢下院，濕氣沉沉。牆上燭光搖曳，空氣中混著紙墨與血銹味。

留昭安站在門前，雙手捧著訊供紀錄，衣領整齊，氣息平穩。她隨徐達的安排下進入了四皇子一系——開局司，此司為親朱棣一系家臣所立，為朱棣後續情報之渠。

門開，裡頭坐著一人，身穿青袍，姿勢如石。無名，無官銜，只被稱為——取囊。他最擅從一只密囊中，取出人心最不能見光的東西；也最常說：

「你還不夠格，別急著摸這袋子。」

留昭安遞上口供。取囊看了一眼，語氣如冰：「這句『誠如君所言』的下一句呢？這一句不是供詞，是暗號！說給妳身旁囚籠內的人聽的。」「你記錯了重點，沒資格問第二句。」

她怔住，取囊冷冷收語：

「你還不夠格。」

「訊問不是問，是讓他自己問自己。你太急，沒聽懂。」他將供紙丟回她手中，站起離去。

「不過你眼神沒閃。這點，值得留下來看看。」

孔自得從那日起便常在不遠處觀他。

少年不報姓名、不住固定處，但每隔幾日，就有一場打鬥傳來，有時輸、有時贏，卻從不逃。

這五年來皆是如此，每天活在爛泥裡。

賭、搏、贏、輸、再搏。

他的拳，沒有套路；他的局，沒有退路。

他不知道什麼偏方，可以丟碎銀和銅錢做鏢。從他喝醉時聽他胡言亂語，好像是小時候，打水漂打出來的手勁功夫。那迅雷不及掩耳的氣勢，是真能打死人的。

他拳法狠辣，招招不守規矩，卻招招致命。少年無師自通，自街巷流氓、打手、亡命徒手裡學出這套拳，專攻要害，抓陰、戳眼、肘擊、頭撞、側踹，樣樣致命。

這拳，孔自得私下給它起了個名：鬥鵪拳。鵪鶉雖小，鬥起來卻生死不留。每回他重傷倒地，總是另一人把消息傳給孔自得——來萬報。

市井出身，消息靈，話多但嘴緊。每次都是他說：「那小子又出事了，賭攤上那又砸了。」三人未結拜，卻已似同命人。這便是未起時的第一爐火。

洪武八年秋，黃家莊內。

他已十七歲。蟋蟀賭局如火如荼，江湖中人、地痞流氓、鄉間富戶擠滿堂。酒聲蟲鳴，此起彼落，熱鬧如戲班。

錢不換坐在桌邊，一手轉籠、一手搖骰，眼神像沒睡醒，卻又像下一秒就能掄拳。他身前的「黑牙」連勝三場，桌上銀錠堆得像死人骨。最後一把，他壓了全部——

全場最大注，贏了。

莊家臉沉了，一聲不響地掀了桌。骰子翻飛、酒灑四方。

「你這蟋蟀是換的吧？出千？」他話還沒說完，五個打手已拔刀圍上。

錢不換抿唇不語，拳卻已握緊。這一刻，他眼前閃過那年山林裡、賭約翻面後的背信。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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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說要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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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開始變沉。眼神，如刀入血——鬥鵪拳出。下一瞬，血光炸開！

第一拳，直捶喉骨，喉管塌成一團，對方眼珠當場翻白；第二肘，砸中太陽穴，腦漿從鼻孔溢出，仆地抽搐；第三腿踹斷脊椎，整個人彎成一個「人」字，連慘叫都沒發出來。

錢不換沒說一句話，像是早把言語都扔在火裡燒乾了。只剩拳、肘、膝、踢，像獸，像從他父親血泊裡爬出來的魂。

一個打手尖叫：「他是瘋的！！」另一人想逃，剛轉身，錢不換已撿起桌腳，從背後貫穿他肩胛，骨裂聲像火爆竹。第六人撲來，錢不換躲過，反手一撕，耳朵連皮帶肉，整塊扯下，血濺三尺。最後一人雙手合拳，怒吼著想砸他頭！錢不換只是笑著，讓那拳砸在自己額上。

「來啊。」他額上破了，血順眉流下。他笑得像哭，聲音低啞又瘋狂：「來啊！！你們不都說要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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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押命！你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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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撲上去，雙拳如雷，連砸十二下，直到對方頭骨凹陷、面目全非。

莊家一眾，七人全死。桌翻，賭局散，旁人嚇得縮到牆邊，不敢發聲。他跪坐血泊中，像是剛從地獄回來，雙手沾滿鮮紅。那時他才緩緩掏出那塊木牌。在血裡重重按了兩下，壓進斷桌的破面。

血水滲進木紋，拓下兩個字：九萬。

彷彿是為了她，將這名字血淋淋的印在江湖上。

「這一把，老子贏了！」他那癲狂的樣子，又讓人多了三分的恐懼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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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賭九萬』！在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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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對著整場仍未逃遠的下注客、富戶、黑道與蟋蟀主：「誰不服，現在來賭！」

無人應聲。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一步步踏出場子，鞋底濺起的水，是血，不是雨。自那日起，江湖流傳著一場賭局、七條人命、一塊血牌的駭人血案。

而他叫——賭九萬。

數日後，賭九萬百勝無聊的咬著束脩——

「是你嗎？」一個身形彪悍，面露兇光之人如是問道：「黃家莊的狠辣賭徒。」

賭九萬撇過眼，興致缺缺，自顧自的繼續吃肉；然而，對方跨步一踏，將桌子直接掀起，一拳直接要招呼在賭九萬身上！對方拳勢剛猛、腳下有根，與尋常黑市人不同。轉瞬十招已過，鬥得難分上下。

對手喝道：「你這拳，不講理！」

賭九萬冷冷回道：「我這人，本來就不講。」

第十二招，賭九萬擲錢一丟，碎銀直直擊進了巨漢的臂膀。對方吃痛之際，賭九萬一擊拳風破鼻，對手倒地。他手捻文錢欲落，卻忽然停手。

對手喘息，驚問：「你……為何不殺我？」

他語氣冷靜如數：「你沒跟我賭，你不欠我命，我何必殺你？」

地上的男人笑了，坐起，拭血道：「全來。江湖混久的老拳客。」

「兄弟怎麼稱呼？」

「賭九萬。」

「九萬弟啊，喝一杯嗎？」

「我桌都被你掀了，沒本。」

「我請你。」兩人相視，拳與笑交錯，從此不打不相識。

訊堂，深夜。

青袍訊官取囊走至門前，手遞一紙簡報給留昭安。

「黃家莊，賭局起糾；七死、數重傷。現場血印——兩字：九萬。」她手一顫，紙差點掉落。

「這案子，你去。」他轉身離去，語聲如刀：「不是讓你做主，是讓你看清你現在——夠不夠格。」

兩日後，留昭安孤身赴黃家莊；斷桌殘血，蟋籠翻倒。她看見了，那張破桌上，兩處血跡如拓印，分明是同一塊木牌壓出：

「九萬。」

她指尖顫抖，跪地輕觸那字。「是你……」她低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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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笨，才會把命拓給全江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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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笑，卻淚落無聲，終於蹲在桌前，無聲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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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她找到了他——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ZcRQsyCP

但不是人，而是他留下的命與字。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Gt289cqCM

與此她更堅定了找回他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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