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刀帳 - 第三章：生死一賭

夜涼微寒，廳中燈火搖曳。

李群霸坐於榻前，衣袍未解，杯中酒已滿三巡。對面，錢安邦雙腿張開坐得極寬，滿臉酒氣中透著沉思。

「……楊憲的事，消息準？」

「準得不能再準。不只用刑，是人沒了，屍也不出。」

「有說什麼？」

「只說了一句：『當今不該疑功臣。』」

錢安邦冷笑，重重放下酒碗。「咱們以為打的是天下，打完才知道，是替他築刀山。現在好了，誰身上背著老刀的，誰都是山腳下的柴。」李群霸垂眼不語，眉頭深鎖。像是要開口，卻又頓住。

就在此時——

「爹爹——！」

門口砰一聲，錢不換撞了進來，臉上塗得七彩，手裡還拎著骰子盒，氣喘吁吁：「我剛做出一個全新的博弈機制！你們要不要玩玩看？」

兩人一愣。錢安邦揉著額角，憋住一口氣：「你什麼時候學會撞門的？」

「我敲了好幾下你都沒回啊！」

「因為老子在談命——！」

他話音一頓，瞥了李群霸一眼，又沉了口氣。轉身入內，片刻後搬出一只沉木箱，「咚」地擱在地上。

「明天不是要去廟會？拿去，想買什麼買什麼，想輸多少輸多少。」

錢不換瞪大眼：「這麼多？」

「昭安也跟著你，別惹事。」

門邊一聲冷哼：「你是不是腦袋燒壞了？」昭安抱手靠門，狐疑望他。

錢安邦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晚點回來也行。」他們沒聽出，那句話裡藏著離別。

兩人走後，門才掩上，屋中氣壓瞬間沉下。

李群霸低聲說：「我這次來，不是喝酒的。」錢安邦收起笑意，回身坐下。「你是聽到了。刀，已架你脖子上！我來，是勸你走。」錢安邦沉默片刻，飲下一口烈酒。

「我若是一人，我走。可我不是。」

李群霸取出一封無字簡牘：「徐達讓我給你帶一句話。」錢安邦看了一眼，笑了：「什麼都沒寫，那就是全寫了。」他沉了片刻，又說：

「我當然想走。但我若走了，誰還得了這一家命債？誰幫不換守住他那副還沒長硬的骨頭？讓我活，是要我還命；那不如，我用命，把這局全賭了。」

鎮上紙燈高掛，人聲鼎沸。臨春的廟會，將整座鎮子推進了暖意裡。

錢不換一進場就像魚入水，熟門熟路地鑽進人群，一路直奔骰寶攤，手裡銅錢飛舞，聲聲叫喚。

「我就試一手，就一手——你看我這手氣！」他喊得開心，像這世界沒一絲陰影。留昭安則跟在後頭，腳步穩穩的，目光掃過攤位。不換小她兩歲，從小愛鬧，她已習慣。

她走進一處信物攤，一塊舊木牌吸引了她的目光。木紋粗糙，角邊微磨，上刻兩字：「九萬」。背後刻著一詩：「九萬折而不回，誓以一博乾坤。」

她默念一遍，心中微動，掏出幾枚銅錢買下。不換賭完那攤，正得意地回頭，便見她把牌塞進他手中。「你不是最愛賭嗎？這個牌子，就當你的護身符。」

錢不換一愣，低頭端詳良久，忽然說：「……這九萬，是最大牌。很像你。」

「什麼意思？」

「厲害，不好懂，有點貴。」

留昭安翻了個白眼：「你可以直接說想押我。」「……不敢。」他小聲說，低頭像個做錯事的賭徒。

稍後他又跑回來，遞上一塊籤詩木牌。

「這個比較像妳。雖然我不懂詩，但感覺很美！」留昭安接過，看了一眼，唸出聲來：「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沒有笑，卻把那木牌緊緊握住，像是怕它飛了。

夜漸深，廟會散場。

兩人坐在鎮外的石階上，一人一尾烤草魚，風從林間拂過，燈火搖曳，時間像靜止了一樣。

「妳說我以後會變什麼樣？」

「吵、討厭，還算聰明……但應該能撐過這世道。」

「妳可以說——妳會一直陪著我啊～」

她沒答，只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一瞬即收；他沒轉頭，嘴角卻慢慢彎起來。

沒人知道，那一夜，是他們最後的平靜時光。

歸途山路一片靜寂。

錢不換正吃著魚，忽然抬頭望見遠方塵土滾滾，一支人馬正疾速奔向錢家莊的方向。留昭安瞬間警覺，拉起他狂奔回宅。

而當兩人踏入錢宅時，整個院子已成修羅場。血染石磚，斷肢橫陳，僕役無人生還，錢安邦獨自一人，橫刀門前。

錢家莊，血已鋪地。

而馬獒，立於官軍前列，手中持詔：「奉旨——錢安邦與楊憲同黨，圖謀不軌，連坐九族，立斬！」錢安邦冷笑，望向他：「當年你吃我半碗野狗肉，如今真成狗了啊。」

他轉頭對兩人道：「不換，你從小愛賭，今天，我給你賭最大這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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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撿回來的命，你是我押出去的命；我用命，殺你們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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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代籌，就是老子！」虎頭鍘出鞘，聲如雷鳴。

他並非亂殺。殺陣、殺心、殺道，全部放開。此刻他已非人，而是一口還命債的活鍘——誰來，誰死。

虎頭鍘斜斬而起，破門如雷，斷脈如鐵。五虎斷門，每一勢皆出，一勢狠過一勢：

一虎破門，當場斷列三排；二虎繞柱，騎兵翻馬，鐵蹄成墳；三虎吞人，敵旗中帥被擒斷喉；四虎封喉，矛牆潰堤，前軍潰散；五虎連環，回旋刃影連斷十頸，血如飛雨。

他每斬一人，敵軍退一步。他自己每進一步，骨就碎一寸，血就多一線。第三勢時，肩頭中箭，箭未拔，刀不停；第四勢時，右肋斷兩根，氣喘如血泡；第五勢斬完，腳下一滑，他差點撐不住，咬碎後槽牙，用那口血重新逼自己站直。

他靠一口氣撐住，殺出最後一陣：

刀風再起，破肉聲、折骨聲、哀鳴聲混為一線，像是從地獄裡咬出來的。直到滿地屍山，血水淹足，兵甲堆成三丈，八百人，只剩三十一個還站得住，和馬獒伴著冷汗的低喃：

「你這天來的殺劫。」

就在此時，他聽見屋後牆上「咚」的一聲，那聲音一響，他整個人驟然一震——是「枝上躍」踩落地的屋瓦聲。從前那野孩子用這招偷溜夜歸，如今殺出命路。

那聲音像針，扎破他心口最後一層繃緊。他沒回頭，只慢慢站直。

所有人都以為他還要再殺，卻沒想到他已經死了。

只是那一刻才允許自己倒下。他望著那兩道掠過月光的影子，唇角微彎。好似跟他所盼的，一前一後相互緊緊牽著。跳離了這，去了好遠好遠的未來般⋯⋯。

錢安邦勾起了一絲笑，再也沒了表情。那一瞬，他刀落地，人隨刀垮，跪不下去，也倒不過去，整個人就像一塊碑——立著斷氣。

錢安邦——一戰成神。成為大明忌諱之名、江湖上的傳奇。

錢不換與留昭安穿林疾奔，腳步慌亂卻未失準。

林深處，前路驟斷——四方人影閃出，數十名追兵攔於前後，刀矛列陣，殺意如鐵牆。為首那名指揮將領撫著腰間刀，瞥了眼身側密報——

紙頁上墨跡未乾，只寫幾句話：

「其子錢不換，年幼頑劣，性嗜博戲，擅以銅錢為技，曾於市井以賭為名。」他冷笑，把紙揉成一團，丟入林旁火堆。

「小雜種喜賭，那就賭死他。」他拋出一枚銅錢，在夜色下劃出弧光。

「來吧，擲一次，贏了活一個。」

「輸了，兩個都死。」

錢不換站定，喘息未平，手指微顫，卻未退一步。他死盯那枚銅錢：寬厚、平邊、無花紋，正規重心，熟得不能再熟，這種正面起擲，旋三圈半，極易落反。他閉上眼，腦中迅速推演角度、風速、拋力，指尖緊扣如鉗。

——他明白，這賭也許是騙局。但若不是呢？若這真是一場命局，一次能換她命的籌子呢？

那他就站著賭。

「正面—」他擲出銅錢，弧線無懸念地劃過空氣，落地——正面朝上。敵將走近一步，低頭看了一眼，聲音帶笑：「哎呀，可惜了。」

他抬起頭，笑容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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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說過會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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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起，人動。

錢不換還未反應，留昭安已搶上一步，聲如霆震：「快走啊！錢不換！！」她毫不猶豫撲進敵陣，矮身避刀，橫肘擋臂，一招換位，硬生生擋在他與十數兵鋒之間。那一刻，她的身影像是用命劈開的縫隙。

錢不換跌倒、爬起，整個世界都在塌；他回頭最後一眼，是她朝他怒吼，腳下血泥翻飛，臉上卻沒有一點遲疑。他狂奔而出，像整個天都在逼他逃。

耳後傳來兵刃激鳴——但不只一方。林中遠處，另有兵馬入林，金戈交擊之聲震耳。遠方火光起。

有人來了。

亂戰之後，林中只餘殘火與遠嘶。錢不換瘋了一樣往前奔，直到腳下一滑，撲倒在濕泥之中。

他沒有立刻起來，只死死抓著地面。

那塊木牌——「九萬」——從懷中滑落，摔在泥裡，卻沒碎。

他看著它，忽然放聲大哭；不只是孩童的哭泣，也是一個世界崩潰的哭……

同時，另一側山林。

有軍馬悄然穿林，甲聲微響，隊列整齊。為首者披重甲，臉遮於鋼盔之後，只輕聲說：「人應該已經散了，照大帥令——尋人、收屍、帶走。」

他撿起那塊未碎的木牌，看著奄奄一息的女孩，將木牌收於懷中。

「這一筆……該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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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錢不換失去了父親，失去了童年，也失去了那盞為他亮著的燈。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fLmpv33s

他只記得最後一眼，父親還站著，好似看他逃出生天。

李群霸那夜來遲一步。

他遠遠看見火光漫天，只能在黑林中停步不前。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0bcbsD2t

他未敢進，不願見，也無力救，從此消失江湖，埋名藏刀。

多年後重出，那把龍頭鍘已不再鋒利，但刀痕仍在。

他記得那一夜。也記得——

這場押命的賭，輸贏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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