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萬莊內,晨霧未散,氣氛異常——不是緊張,而是太鬆。兩位「雙刀」一走,整座莊彷彿也跟著把腰桿放軟了。
孔自得坐在帳房前,一疊帳冊攤成扇子,眉頭皺到能夾死蒼蠅。他一邊翻一邊唸叨:「這張單誰批的?茶錢報四倍,寫個『重傷慰問』……你以為這裡是皇宮?」
來萬報窩在角落喝茶,嘴上依舊油條:「你這人就沒點人情味,人家雲起跑了趟長白山,回來多喝點茶不行啊?」
「他茶喝得快把整個茶庫乾了!」
「那也比你帳算到半夜還碎念來得強。」
「我這是替莊主看家!你看看這裡現在像個莊嗎?連查帳都得靠我一個!」
全來沒搭話,只在練武場默默新增了一塊木牌,上頭寫著:【本週課表:負重踏樁一百圈,踢腿五千下,不完成不給飯。】
張雲起看到那牌子,嘴角抽了三下,轉頭問旁邊的弟子:「……這週是我負責煮飯嗎?」
「不是你,是你不完成這些,吃不到飯。」
「……操。」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7MyZeZVki
他一屁股坐回階下,滿臉生無可戀。留昭安不在,他本來以為自己能上位當個準副手,結果整個九萬莊像換了個版本——地獄加強包,無人善後。
「莊主一走,這莊就跟放假的賭場一樣……連打掃都開始用抽籤決定了。」他一邊搖頭,一邊心虛看了眼自己剛掃到一半的院子。
來萬報吹了口涼茶,懶洋洋道:「留司頭這人啊,看著冷,其實熱得很。她不在了,你才知道她在這莊是什麼角色。」
「什麼角色?」
「總管、頭兒、督軍、庫管……」
「這都不是角色,是整個體系吧?」
來萬報點點頭,慢悠悠補了一句:「還有一個——底氣。」
張雲起怔了一下。
他抬頭望向莊門,那條通往遠方的路還染著清晨霧氣。那個總是坐在案邊、手握卷冊、眼神冰冷、出手卻總能穩住一切的女人——如今不在了。
而莊,還得撐著。
「他們不在了,我們得更小心。」全來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們守的是留下的莊,是他們信得過的人。」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TD4zM7yeo
三人沒再說話。
片刻後,張雲起低聲道:「那我們該做什麼?」
孔自得翻了翻帳冊,語氣意外地平靜:「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這裡撐到他們回來。」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hzOUVVQWS
月沉星稀,九萬莊後廊,霜氣壓得人聲都低了幾分。火盆吱呀地燃著,炭香滲進夜色裡。
來萬報打著哈欠,拉了張椅子往炭盆旁一坐:「……人走了,茶還是要喝的。你們猜,這次他們仨到底去哪裡?」
孔自得沒應聲,只是把扇子合上,動作一貫地乾淨俐落。全來蹲在一邊喂貓,一臉不想搭理的表情。
張雲起倒是眼神一亮:「我覺得……是東南方向!不對不對,可能是回武當了,順路修行順便看我臉。」
來萬報冷笑:「看你臉幹嘛?回憶一下當初你怎麼被打進來的嗎?」「……我那時候比較囂張。」
孔自得這時慢慢開口:「不是武當。臨走前我看見留司頭手上的包袱,帶了地圖,還不是咱們這塊地的……目測是北線。」全來淡淡補一句:「北線如果走太遠就是……長白山。」
來萬報臉色一沉:「哼,長白山那鬼地方,上回差點把我們莊主收了命。朱棣要是還敢提回去,我絕對上書罵他祖宗。」張雲起皺眉:「可萬一……他們真是往那邊去查斷線了呢?」
來萬報「啪」地拍桌站起:「查你媽的線!我們是情報莊,不是送死隊!」孔自得瞥他一眼,語氣照舊不疾不徐:「那你怎麼不攔他?」
來萬報一愣,坐回去罵:「……攔不住啊!那傢伙眼神一狠,我嘴都軟了!」
全來忽然說:「不一定是長白山。」
三人齊看他。
他慢慢說:「出發前一天,我去廚房找醃肉,撞見朱棣那邊來送信的小廝,聽他說……燕王這趟除了查線索,還要聯絡江湖幾家舊盟勢力,準備拉幫結派。」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8wS64ucW
「那他們的路線會繞,可能不止一個目的地。」來萬報端起茶,一口悶了冷哼:「那我們就在這裡喝茶,喝到他們什麼時候出事、什麼時候回來?」
全來說:「賭爺沒交代,就是不想我們追。」張雲起悶聲說:「……可什麼都不說,就走了,真的有點過分。」
來萬報低聲:「他不說,是怕你們誰要跟。他現在出門,是用命賭,不是出去遊山玩水。你們去了,只是讓他分心。」張雲起垂下眼:「……我知道。」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WVBBgR3Z
三人沉默了一會,火盆裡火光映得牆角明明滅滅,誰都沒說話。直到孔自得起身倒酒,舉杯道:「我們不知道他去哪。但他知道——我們在這裡,會一直守著他回來。」
來萬報一聲「乾了」,張雲起跟上,全來沒說話,只是舉了杯。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0Tf0IE40w
杯聲輕碰,茶冷如霜,情意不言而喻;九萬莊的人,不追,不問,但絕對會等。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qg5hoFDb0
清晨,張雲起抱著柴火從後院轉進來,一身灰,滿臉哈欠,鞋還掉了一隻。才轉過回廊,一道熟悉又不耐煩的聲音飄過來——
「哎呀,我還以為你失蹤三天是跑去投胎了呢。」
他一愣,抬頭,就見東廊石階上,坐著個人影,身穿淡粉短褂、髮梳雙環,一手支腮,一手正掰著糖葫蘆的竹籤打地——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fl5P6LoCz
小雛子。九萬莊外的戲樓小伶人,戲唱得不怎麼樣,嘴倒是比誰都靈。住進莊這些天,張雲起被她罵的次數比賭九萬還多。
張雲起皺眉:「我去哪用你管?你是莊主還是莊主夫人?」小雛子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說:「你要是莊主,九萬莊早就變九萬坟了。」
張雲起氣結:「妳能不能有點尊重我?」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48tm0g5FF
「你想要的不是尊重,是掌聲吧?可惜你沒戲唱,光剩自尊在那叫。」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wqlkGSmQv
張雲起抱著柴火想走,被她一句話堵住腳步。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wCvbekVC
「說真的,他們仨不在,你是不是最閒的那一個?」「我哪有——」他急了。「我每天早起搬柴掃地餵馬!」
「好棒喔,真是九萬莊的門神——專門守著門,啥都不會,臉還總往人前湊。」張雲起臉脹紅:「妳怎麼老是針對我?」
小雛子站起來,走過來拍拍他滿是灰的肩:「誰叫你這張臉長得像天生欠修理?」
「我——!」她沒理他爆炸的語氣,只是轉身從柱後提了個小壺:「你不是嘴硬嘛,喝點熱的讓你嘴巴軟一點。」
張雲起愣了,接過茶壺時指尖有點燙,還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妳……怎麼突然這麼好心?」
「怕你活不到莊主回來看見你出糗的那天。」她說完這句話,哼了一聲,提裙轉身走了,細碎腳步在霜地上踩得咯吱作響。
張雲起抱著茶壺站在原地,罵不出口,只好小聲嘀咕:「……這女人哪天要是嘴巴能溫柔點,我都懷疑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茶是溫的,嘴是酸的,心裡卻有點暖。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c7nVNNyvt
小雛子走遠了,張雲起還站在那兒,抱著那壺茶發愣。他不懂她到底是真關心還是嘴癢,不過也沒差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苦澀中帶著點甘,就像現在這些日子——沒那麼風光,卻是實實在在地過著。
身後廊下傳來來萬報的罵聲:「張雲起!你再給我磨蹭,午飯自己喝西北風去!」
張雲起一邊翻白眼一邊提著柴火快步跟上,嘴裡還碎念:「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命苦命苦。」
院子裡還是那樣,屋頂還是冷的,風還是有點刮人;但屋裡有熱湯,有燈火,有人會吵,有人會罵。
賭九萬不在,留昭安也沒回。但他們留下來的信任,還在。
而這些撐起日常的名字——孔自得、來萬報、全來、張雲起、還有嘴上最毒的小雛子——一個都沒少。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Wnit6vGmq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IjTEkK8y
今日一樣是沒有莊主與司頭的一天。
但唯有他們慢慢地成長,九萬莊才能更安穩地撐起,成座信念的避風港。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TwDbLM99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HaQnwWNQ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