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刀帳 - 第六章：舊火終章

風過地脈，黃沙翻卷。日光蒼白，像是照在死人骨頭上。

藏地無城，無市，只有一座廢寺、一口枯井、數段斷碑。這裡曾是明教潰敗後的殘陣，如今只剩一人守著。李群霸，明教舊部龍頭鍘，此刻蹲坐於廟前石階，手中握著一面破旗。

那是「五散人令旗」。布色已褪黃，旗邊如絮，是從師父冷謙傳下至他這的，掛在風中抖得顫顫悠悠，像是在等人歸來，又像早已無人可等。

腳步聲從階下傳來，李群霸沒回頭，只淡聲道：「不換。」

賭九萬踏進這座殘敗的殿口，身上風塵未散，背後負著已故父親的遺念，手中握著還未來得及理解的仇。

他看著那面破旗，半晌說不出話。

……

「你還留在這裡……是有任務嗎？」李群霸搖頭：「我沒任務，沒兵，沒將。只剩這旗，還沒倒。」

「明教已散，但這口氣……不能自己斷。」

賭九萬低聲問：「那你呢？」李群霸淡道：「我守火，等人。五散人令旗，本該再傳至護火人之手。在等人接之前，我不能走。」賭九萬皺眉：「那萬一沒人來呢？」李群霸不答，只反問：「你走了這麼多地方，有沒有哪裡……是你想留下來的？」

賭九萬沉默。

兩人於階前相對坐下。

李群霸遞來一壺冷酒：「這裡沒什麼好招待的。」賭九萬喝了一口，沒說話。

片刻後，他淡道：「所以你這五年，就留在這裡，沒離開過？」「沒什麼地方可去。」李群霸指了指旗：「這是我的根。別人說它燒完了，但我還看到有光。」賭九萬抿著酒，眼神微動：「明教對我來說……只是我爹年輕時喝醉了說的幾個故事而已。」

李群霸靜了兩秒，語氣忽地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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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明教對你來說，只是小時候聽故事的傳說而已，但，這是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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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一緊。

賭九萬把酒放下，抬頭看著他：「所以為了理想賭命嗎？跟我爹一樣嗎？」李群霸聞言，臉色驟變。他轉過頭來，怒吼一聲：「你爹才不是你的代籌！他是讓你還有一口氣的英雄！」

兩人皆沉默了片刻。

李群霸終於低下聲音，嘆道：「這五年，讓你變成了賭徒；讓我變成了亡命之徒。」「可我寧願自己斷，也不想讓它自己滅。」賭九萬眼神低垂，聲音極輕：「信仰要是好吃、這麼好活，那世上早就沒老鼠了。」

李群霸不語，只將五散人令旗從身側取出，輕輕放在膝上。「這旗……原是要傳承的、要被記得的。而現在⋯⋯送不出去了。」

此時，一股異味忽然入鼻。

李群霸皺眉，轉頭看向遠方，眼神猛地一沉：「……什麼味道？」賭九萬瞬身起立。兩人齊抬頭，便見東北角牆外——狼煙驟升！

李群霸臉色當場變了。

賭九萬冷冷說出一句：「看來出了隻咬布袋的老鼠。」

李群霸躍下階前，掀開牆角堆疊的柴堆——藏火器，三枚皆動。

賭九萬早一步翻牆而出，一陣飛躍，沒多久便拖著一人返身落地：「……抓到了。」那人滿臉火藥灰，一身塵土未落，嘴角還掛著慣性笑意——

九指彪。

李群霸眼神定住。

他一步步走上前，嗓音低得幾不可聞：「是你？」九指彪抬頭看著他，臉色說不出是羞是狂，只道：「我以為你早看出來了。」

「你還信我啊……老李。」李群霸止步不語，只眼神在那狼煙與他之間來回。

九指彪笑道：「你們明教信火，我信糧食。你守一面破旗，我換一座米倉～這局，我不算輸吧？」

「能吃上滿坑滿谷的大米，當老鼠也很不賴呀！」

錚！

賭九萬沒再讓他說完，袖中銅錢寒光一閃，一擊直入喉下。九指彪的笑還未落下，已被刺穿氣息，瞳孔未散，便仆地而亡。

李群霸沒有阻止，只轉過臉，閉了閉眼。「這火……他真點了。」

「但，是為了『滅火』。」

遠方戰馬聲已至，甲兵聲如鐵雷。「馬來了。」賭九萬回頭道。李群霸收回那道遙遠的目光，忽然像換了一個人：「你走，我留下。」

賭九萬皺眉：「這是必輸的局。」「是啊。」李群霸笑了笑，「所以你不能留下。」

「朝堂要殺的，是明教！而你不是！」賭九萬想要反駁些什麼，卻再被打斷。

「記得你小時候，我跟你爹喝酒總會講的明教傳奇故事嗎？」他從石縫中抽出那面早已泛黃的令旗，雙手遞出。語氣放慢，像是斷句一般斬出每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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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著它，往漠北去——去找『張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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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九萬眼神一震。

李群霸苦笑一下，低聲：「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也不知道那邊是不是只剩風沙。但我們賭這麼多局，總要有人賭一條能活的路。」

他拍了拍賭九萬肩膀，語氣平靜卻如刀劃心：「這就是拿命來賭。」說完，他不給賭九萬反應的時間。將他一肩扛起，鞍在馬上，親手，將賭九萬推了出去。

他退一步，轉身回廟，一邊走，一邊道：「你不信人，沒關係。但你要信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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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讓我贏一次，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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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九萬不再說話，隨著馬奔出寺門；在他最後消失在風沙裡的那一刻，李群霸望著他的背影，低聲喃語：「這次……要讓我贏啊。」

轟然一聲，廟牆崩裂。火光中，鐵騎踏入，碎石翻飛。

領軍者，一襲飛魚錦袍、長靴沾血，眼如刀鞘，身披金紋鎧甲，腰繫朝帶，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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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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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掃視殘破的寺院，眼底無波，只淡聲說：「奉詔，肅清明教遺緒——李群霸。」

「李群霸……你該知道，這是命令。」李群霸站在斷階上，身形如松，沒有一絲動搖。

他淡淡開口：「你當年是我們兄弟，是三鍘之一！今日你穿這身皮，殺來這裡，還說是奉誰之命？」

馬獒笑了笑，拔出佩刀，語氣輕得像講戲：「奉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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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做狗替人咬斷最後一根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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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獒抬手一揮，兵刃齊出。兵眾們一躍而上，李群霸拔龍頭鍘出鞘。

李群霸刀一轉，血光乍現，瞬間斬下兩人手腕，翻身後躍，撞破簷下木柱，捲起飛灰滿地。兵鋒如雹，無人敢近身。他刀下無聲，卻如猛虎下山，連殺七人，濺血如雨。一套斬龍刀法，重現當年三鍘氣概。

一劈、一砍，都像似控訴：當今的朝堂，明明當初是被聖火所照耀輝煌，而今卻要掐滅這火種。在日落西山，餘輝照映下。一陣殺伐後，李群霸也力不從心，動作遲緩。只見馬獒見狀低喝：「他已無援、已竭，速戰速拿下！」

瞬息間，已是四面壓陣之勢，只見馬獒持刀上前，親自迎戰。

「昔日兄弟今日斷，我來送你走得痛快點。」兩人交鋒數十招，塵沙中劍風割面，寺門幾欲傾頹。李群霸被連擊退至廟中最深一階，腳步一錯，吐出一口血。

馬獒冷聲問：「還不下？」李群霸抬眼，神色沉冷如鐵：「我下，這口氣就全斷了。而你——」下一瞬，他猛然欺身而上，捨命近攻！一記長拳直擊馬獒心口，震得他眼冒金星。

「這一刀，是替三鍘！」說完，龍頭鍘起。

轟！

他一刀封臂，連著狗頭鍘刀一併劈裂！馬獒臂骨盡碎，整隻右掌連骨帶血斷裂而落！馬獒倒退跌地，臉色慘白，眼神驚駭：「你這怪物……！」他忿忿道，左手再抄起已斷之刃。

李群霸氣斷如絮，刀尖一墜，緩緩跪地。

馬獒持刃再上，刀光電掠而落——就在兵刃將至之際，李群霸最後低聲一笑，憶著遠方風中隱隱遠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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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要讓我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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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

塵歸土，火滅灰。

五散人令旗——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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