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刀帳 - 第七章：踏雪而來

帳外寒風如線，從縫隙灌入石廊。

留昭安立在帳後陰影裡，屏住呼吸，不敢發出聲響。她本不該在這裡，取囊讓她去清點密信，但她在經過帳邊時聽見了那熟悉的名字。

那個她這幾年從未真正敢問出口的名字。

接著，她聽見了取囊淡淡地說：「去跟『郡主』說——他到了漠北。」語氣平靜，像是早知會如此；像是命運在按局出牌。

她轉身，背貼帳邊，指節無聲顫動。風聲如箭，遠方，有場風雪，在等著一個名字撐到破曉。

天光如鐵，風聲如刃。

他走在碎骨與風沙之中，拖著破布裹著的令旗，一步步把命踩進黃沙與乾土裡。馬在途中陷進了流沙，雙眼還睜著，便沉了下去，沒留一聲。

他只剩自己，靠意志硬撐著走下去。五天沒吃，三夜沒水。嘴唇乾裂，舌頭像柴火一樣黏在牙床，血流出來都是乾的，發黑，像殘墨。

而狼群，從第三日開始就緊跟不放——瘦得像風中骷髏，眼裡全是死人的味道。

他沒逃。他知道，這不是能逃的戰——

這不是打架，是淘汰，是一場賭：誰有資格活下來。

他只是把令旗摟緊，低聲吐出一口又乾又熱的氣：「你們要吃，我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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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拿命來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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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非比武。

這是廝殺，是用血換命，是把自己一寸寸撕開、餵出去；拳砸獸骨，牙咬肩頭，喉嚨嘶啞如破鼓，眼角全是沙。

他砸下一拳，一頭狼的顱骨應聲碎裂，血沒噴出，是沙，混著腥。再一拳，力道沒了，只剩狠。狼群四面撲上，一頭咬住他的左臂，另一頭撲住肩頭。他一橫身，把整個人摔下岩台，將狼生生壓碎。

這場搏命，已不像是人與獸，更像是地獄裡的兩個惡鬼，搶最後一條命。

殺到最後，他還站著，他贏了。

但贏了，真的還能活嗎？

他終於跪了。沒有輸，但撐不完了。雙手還緊握那面令旗，臉伏在黃沙與血漬混成的土地上。風擦過他的背，像無數細刃。喉頭滾出一句低得破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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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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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夢到了那場戲謔的生死賭局。

夢到那局的背信負義、夢到那聲撕心裂肺的：「快走啊！錢不換！！」他狂奔，逃不掉，回不去；跌倒，哭著爬，像個孩子。那個名字，他再不敢喊第二次。

他以為這次不會醒了。

他錯了。

風停了，有人步塵而來。銀狐裘，貂毛靴，姿態從容，一手撩著髮絲，一手把雪地上的令旗翻了過來。

女子蹲下，望著那個滿臉是血、渾身咬痕的男人，笑意盈盈：「撿到好貨囉。」她輕聲說，語氣像收了一把有趣的牌。

「還活著，就還沒輸。真不愧是取囊覺得『值』的人呀！」她將令旗收回，最後看了他一眼：「他要押這個人——那我們就看看，這副牌值不值那口氣。」

這是賭九萬命撿回來的第一天。

是賭徒成長的第一滴血。

他是被熱醒的。不是陽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股從胸口猛竄上來的灼氣，像有什麼被人硬生生點燃，逼著他活過來。他猛然睜眼，整個人劇烈咳嗽起來，牽動全身傷口，像是要把肺撕開。

「別動。」有人按住他肩膀，力道不重，卻鎮得住他的痛。「你肋骨會撕裂的。」聲音年少清潤，不像第一次救人。他緩緩轉頭，看見一張還帶幾分稚氣、卻沉靜非常的少年臉。

少年正撫著那面五散人令旗。「你是明教人……？」他搖頭一笑：「不是。但我爹，還有我義叔他們，是。」

「他們是明教的英雄。」

他話還沒說完，帳後又有一道聲音沉沉而來：「你這傷勢嚴重，又挨餓受凍的。我差點以為你救不回來了。」那聲音溫厚、內斂，如潤玉敲石。人還未進帳，氣場已如山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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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無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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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就好好靜養吧」他撫了撫那支令旗，想是想著什麼過往。「等小兄弟好了，我們再來聽聽你的故事。」

這個月，雪沒停，風也沒小過。

他在帳內養傷，氣息斷斷續續，三日才可起身，七日才能行走；傷沒好，命撿回了，卻撿得不穩。他總在夜裡醒來，夢裡還是昭安在喊他、還是血、還是狼。

少年每天來送藥，話不多，只會問：「還痛嗎？」賭九萬總是搖頭。可有一次，他看著手裡那面令旗，突然低聲說：「這東西……以前他們講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江湖傳說。」

少年笑了笑：「是啊，可我爹說，那東西要是真的交到你手上，就不再只是傳說了。」他頓了頓，又說：「這裡頭，是他們最後的命，也是他們押下去的一局。」

那天晚上，賭九萬再度夢見自己走在風裡，

可這回，手裡握著的，不只是九萬牌，還有一塊令，一道火，一聲未竟的承諾。

一個月後的夜晚。帳中炭火微熄，張無忌與趙敏分坐主位。月色進帳，風聲止了，像是在等什麼人開口。

這個月來，賭九萬已經確認了，男子正是明教傳奇教主張無忌，是他出手救了自己；而在他彌留之際，把他從風沙與狼群裡撿回來的，是那一身銀狐裘的女子——舊朝紹敏郡主，趙敏。

他闡述了朱元璋的大明建立後，明教是如何被打壓、自己的父輩是怎麼慘死的。張無忌雖已不問江湖之事，聽聞卻還是難掩悲痛。

長案之上，聖火令靜靜橫陳，火紋在銅面裡游走，像還活著。

賭九萬踏入時，先是看了那塊令——白金玄鐵鑄成，透火非火，正是他父親與李群霸醉酒時口中那十二道傳說令牌——聖火令。

他走近桌案，從懷中掏出自己的九萬牌，與聖火令並列。一如他這一生的押注習慣，不問結果，只看入局那一刻的感覺。聲音不大，卻像是將整場局喚醒：「我來，是來賭一局。」

趙敏挑眉，手中銅錢輕轉，眼神饒有興味：「你想賭什麼？」

他淡淡道：「我押命，賭這塊令。」

張無忌目光沉靜，不露情緒：「為什麼想要這東西？」

賭九萬看著火紋閃爍，聲音輕得像落雪：「誰知道呢……」

「但我總覺得，這東西——好像能讓他的信念，有一點可能被完成。」

趙敏聽了笑的歡愉，敲了敲銅錢：「開牌。」

他拿出兩枚銅錢，放在掌中，語調緩慢：「雙銅問命，兩問一擲。」

「你們各問一題，我答。最後擲一次，若問對、面對，這塊令，我拿走；若有一錯，我這命任君處置。」

張無忌頷首，語氣不重：「我先來。」他目光望著賭九萬：「你不是明教中人，卻走到這一步，來求這塊令。這條路，從來沒人能替你選。」

「我想問的是——你，為什麼願意走到這裡？」

……

帳中沉靜。賭九萬低下頭，似乎在選字，卻最終只說了三個字：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41WUmp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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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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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不急，卻刀刀落心：「我貪著……我能替他，走完他撐不完的那條路、我貪著……我能用這個，證明我爹的選擇不是錯的。」

「我貪這個——可以讓我，和這個世界，對賭一局！」張無忌聽完，不語，唯眉心微斂。

趙敏笑得更明顯了，語氣卻比先前冷：「你口口聲聲說是替義叔、替父親來賭。可你有沒有想過——」

「他們把希望押在你身上，只是因為他們死了。你這個人，若他們還活著，他們真會押你嗎？若要押，那塊聖火令，為什麼不給他們，給你？」

賭九萬看她，忽而勾唇，語氣輕飄飄的，卻壓人：「憑我是妳口中的好貨。」

「雖然我那時的確快死了……但我還是隱約聽到妳在雪地上說的那句話。妳說我是個『好貨』，妳有興趣，所以我上桌。」他點了一下桌面：「這一局，不是你們給我機會，是我自己坐上來的。」

「我不靠他們的死，我靠我自己！我要是輸，我死；我要是贏——這塊令，沒人說得出我不配！」

他攤開掌心，那兩枚銅錢一轉一停，光影冷落如刀：「開牌吧！」他把兩枚銅錢握緊，閉眼吸了口氣。「這一擲，不是天意，是我自己的手。」

叮——叮——雙銅落案，一正，一反。

趙敏輕笑，語氣如雪中刀：「一陰一陽，天未決，人自定。」張無忌不語，手掌一伸，將聖火令推向他。「從今起，此令屬你。」他頓了頓，目光沉如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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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這是賭你對『被託付』的信念。你贏的不是銅面，是你沒讓那份託付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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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九萬收起九萬牌，手指搭上聖火令，他沒說話，只輕輕握緊。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es0LCfWW

這一局，他沒輸。

這一場，他將自己押上——1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VSOZD9EOY

終於，有了塊能壓住世界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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