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垂燭 - 第八節　往事

小徑的盡頭是一顆茁壯的桃樹，桃樹下擺著石桌石椅，桃樹上則有一間小木屋，顧子琛躺在一根樹枝上，腳尖在空中點著，深思了許久還是問了。

「溫不慕真還活著？」

「出嫁前幾天，他來見過我。」白曦辰沒覺得有什麼好瞞的。

但顧子琛很明顯鬆了一口氣。

「行吧！還活著就好，他欠白家這條命就還不算虧。」

「您是什麼意思？」

兩隻銀藍蝶從木屋托出一只酒瓶放在顧子琛手中，仙人翻身下樹，酒水則穩穩進到嘴裡。顧子琛擺擺手，示意兩人在石桌旁坐下。

「來都來了，不說與你也沒有旁人能聽了。」

一想到白氏沒有人，溫氏也要沒有人了，顧子琛露出一個苦笑。

「白氏衰頹之前也是出過仙人的，溫白兩位可是過命的交情。

但仙魔大戰打了那麼久，一次戰役裡魔族設計，為救溫氏那位白氏神魂消亡，從此白家附庸在溫氏之下，而溫氏也欠了白家一條命。」

或許是那年的景象泛上心頭，顧子琛搖著酒，眼神有些呆滯。

「可能是血脈的關係，白家的孩子難將養。

若能修仙還好，常人是活不到成年的。

為了還白家那條命，每當白家有新生兒，溫氏仙人便會渡一口仙氣護稚子心脈，這件事就這麼傳了下來。

大戰不停，又出了『溫謫仙』的事，溫氏的仙人越來越少，後來……

後來溫氏就剩溫不慕一個了。」

「『溫謫仙』？」

「你們想知道？」

眼神裡有些深意，顧子琛淺淺的眨了一眼。

「那可不行，那跟你們沒有半點關係。」

再說了，說溜嘴的話，溫不慕一定會弄死他的！

向晏和白曦辰對視，他們看著顧子琛將酒飲盡。

「妳出生那年不同，那年剛開戰。

溫家人全上了戰場，溫不慕抱著妳來找我的時候全身是血，連自己都只剩半口氣，他押給我一個約定，讓我借他一口氣，護妳心脈一生。」

「您就不怕溫不慕死在戰場上？」白曦辰問。

只見顧子琛輕笑。

「妳不明白，他不會死的。」

「所以……所以妳現在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可說是我造就的。

白家丫頭，妳是想撐著這口氣，還是要我收回妳這條命啊？」

深深吐出一口氣，顧子琛看著白曦辰，一旁的向晏著急忙慌的跪了下去。

「師父！」

看著向晏從輪椅上跪下，白曦辰不自主地伸出手想攔卻沒攔住，心裡狠狠抖了一下。

卻見顧子琛嗤笑。

「有了媳婦就忘了師父？向清靜你真行。」

「師父，不可能沒有方法的，齊衍說可以的！」

「齊衍？那小子的確了得，可她的問題不只是這漏風的身子！」

「您是──」

知道向晏想說什麼，顧子琛冷冷地眼著他。

「安生，把你主子扶起來，我受不起。」

顧子琛將一串桃花木珠鍊套在白曦辰手上。

「徒弟娶妻，這是見面禮。」

見白曦辰輕撫著桃花木珠，顧子琛淡淡的看著向晏說。

「活了是你的本事，死了是如她所願。生死有命……」

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神色漸差的酉星仙君又往自己嘴裡灌下一口酒水。

「對，生死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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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褵山一路無話，白曦辰靜默著，向晏的手則牢牢搭在白曦辰的手上。向晏想著顧子琛的話心神不寧，倒是沒有發現妻子的臉色不佳。

安生估摸著時辰，敲了敲馬車。

「主子，夫人有一陣子沒出門了，要不午膳就在鮮饗樓用了？聽樓掌櫃說得了幾隻山豬和野鹿，在搭上新製的梅香糕，正好給王妃開胃？」

「鮮饗樓是寧王府的產業，妳遲早也是要過去看看的，不如我們一起過去用點，可好？」

山豬和野鹿？

「隨意。」

向晏的手抓得有點緊，白曦辰突然覺得心底癢癢的。

聽顧子琛說起自己的過去，她也想起那個不聽勸的男人。

雖然顧子琛說自己出生的那年剛開戰，但據她所知，自己從小就是溫不慕帶的。仙魔開戰的那年，和晉也在戰時。

溫不慕不是個會帶孩子的。

白曦辰記得自己被送回白家的時候，文毅澄把溫不慕臭罵了一頓，混不吝的仙人躺在屋頂上，閉著一隻眼對管家的叨叨充耳不聞。1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4tQG8nfr

她才知道，自己活著的樣子跟家裡人想的不太一樣，她也才懵懂的發覺，自己和溫不慕生活的方式好像有點不對勁。

但其實她最不能接受的是，溫不慕並不是自己的家人。

白曦辰的功夫是溫不慕教的。

她會的那點破破爛爛的醫術也是溫不慕教的。

醫術的基本功是藥草，可白曦辰就是背不全。

她驚訝自己還記得溫不慕抽背自己草藥大全的表情，溫不慕手掩面笑著，好像下一秒就要喘不過氣。

然後他說……

說甚麼呢？白曦辰倒不記得他那時對自己說什麼了，可她知道，溫不慕從來都不會對她不耐煩。

只有一次，溫不慕對自己說了重話。

事情是怎麼開始的她已經不記得了，白曦辰只記得溫不慕對自己說。

溫氏白家愛民忠君，行事端正無愧於己、無愧於人。

溫氏、白家，不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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