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垂燭 - 第二節　尋舊

大雁成雙飛過和晉的上空，日頭過半，昏黃的街上滿是歸家的人潮。

三兩成群的人們在客棧裡坐下，少年抖了抖的肩上的巾帕，穿梭在客群中倒茶、招呼。

「小二！上壺冬片！」

「來盤花生！」

一一回應的少年在人群中奔跑，難免多聽了幾耳朵。

「仙家溫氏深諳醫道，為何追隨者甚少？」

「這你就不知道了！」發聲的人似乎對眾人的眼光追捧感到愉悅，少年癟了癟嘴，聳起耳朵、一邊麻利的處理手上的工作。

「溫家雖醫術出眾，可救人卻亦可傷人，而且手段甚是陰狠，更別說出過一尊謫仙。當年的溫謫仙便是為了俗世之事走火入魔，所以溫家發過誓，不再干涉凡俗。追隨溫家雖可得醫武雙方面的祝福，卻得不到任何庇護。」

一客棧的人追著自己的嘴跑，男人似乎挺是自豪，音量漸漸高了起來，本來自顧談著的也將眼神投了過來。

「這麼說……」好奇和不懷好意交錯混雜。

「誰攤上這麼個上峰不是禍呢？」順著這聲拔高，少年沒好氣的扣下一壺冬片，只是誰也沒有在意。

「那白家？」遠遠有人插了一嘴。

「所以說白家是真正可憐啊！幾千年來對溫氏忠心耿耿，卻被溫氏拋棄！」說得好聽，可男人臉上那股得意勁兒一點也沒有可憐白家的樣子。

提起白家，客棧瞬時又亂起來，人人七嘴八舌的。

「聽說皇上已經下了旨，撤了白曦辰的職，要她嫁給寧親王呢！」

「寧親王？那可是半個身子進了棺材的人……」

「皇上這不是讓白將軍去死嗎？」

「小點聲！」

一邊聽，一邊順著掌櫃的眼色幹活，誰也沒有發現，少年的眼神漸是深沉。

「別說了，她現在已經不是將軍了，一口一個將軍的喚著想死啊！」

「再說了，寧親王怎麼講也是皇親國戚，你這般嚼舌根可是不要命了？」

「誰不知道皇上壓根兒就不待見寧親王，要不怎麼會賜下這樣的婚約？」

「溫氏一倒，白家就剩白曦辰一個，也是到頭了！」

男人這話一說，客棧倒是靜了下來。

和晉尚武，邊關幾十年來都是白家在守，前兩年的戰事還歷歷在目，眾人都清楚，若不是白家、白曦辰，他們這般平和的日子早就到頭了。

如今白家頹勢，誰也不知道關外什麼時候會出事。

「笑話！這和晉倒了溫氏也不會倒的，區區凡夫俗子竟也敢議論仙家！」

少年的目光隨著進到耳中的聲音望去，面上浮起一絲疑惑──他明明就聽到了，怎麼沒看到人呢？

他只是一個小二，可他知道那人說得對。

如果說皇室是老百姓的天，世家便是支撐天的大柱，而仙家卻是那天上的雲。仙之道，可求而不可得，皇室及世家依附在仙家之下是常事。

若仙家有異，俗世大變怎麼也無法避免。

「阿犁，你過來！」

「掌櫃的！」

「你把這兩壺茶送進樓上的天二包廂。」

「是。」

除了一樓的大廳，客棧的二、三樓分別有留給貴客的地字、天字包廂，一般來說，包廂都是由掌櫃的或是比較有經驗的前輩招呼，所以這事兒平時輪不到他做，可既然是掌櫃的吩咐，他也沒多問什麼。

端著兩壺茶，少年穩穩的上了三樓，深吸了一口氣，敲開天字二號包廂的門。

偌大的包廂一站一坐，貴客懶懶地靠在窗台旁，侍衛一旁站得筆直，僅一眼，少年的額邊滑下幾滴冷汗。

進門的小二眉目清秀，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臉上幾處油漬顯得他有些骯髒。穩穩地將兩壺茶放在桌上，向人點點頭就想退出。

「等等。」侍衛喊住他。

「貴人有何吩咐？」少年低著頭，不敢多看。

「聽說，你是從白家出來的？」

「貴客說的，小子不懂。」少年繃緊身子，沒有抬頭，只是用眼角餘光打量著。

「文犁，白府管家文毅澄的小兒子，你是白府的家生子，三年前邊關戰起，你被文毅澄送出白府……需要再多說一點嗎？」侍衛一字一句打著，少年眉頭緊鎖，面上露出一絲狹促。

「貴人，小子真的不懂您在說什麼。」

「不懂也行。」聲音從窗邊緩緩漫了過來──少年覺得自己好像聽過那個聲音。

猝不及防的，一把寒玉扇端起自己的下巴，強迫少年對上那人的眼神。

文犁看過這個人，五年前，這位曾親至白府。

「長得還行吧？」男人對著自家侍衛挑眉問著。

侍衛無奈的點點頭，男人才滿意地笑了笑。

「送過去也不算寒磣。」

對上少年的眼，男人才發現這孩子是真好看，身形是瘦弱了些，過些年長開了就好了──一邊這麼想，他一邊又問身邊人。

「他幾歲了？」

「十二。」

「十二？」

隨著男人驚呼，少年低下眼。

「無礙，寧王府養人。」

侍衛李七七看著少年放棄掙扎、任由自家主子翻來覆去的樣子，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

「明日就是哥哥和白將軍的大婚之日了，你把他整理一下，替我送禮去，這樣嫂子應該會高興吧？」

李七七看見小少年睜得圓滾的眼，珠玉般濕潤著。

應該是會高興的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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