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垂燭 - 第十八節　隙鬼察

向晏在白允桑的帳篷裡待了兩天才重見光明。

除了第一天外，他沒再遇過白允桑，但他想，大將軍應該有很多事要忙。反正除了看不見以外，他也挺習慣自己照顧自己的。

就這麼挺了兩天，他被分到白曦辰的隊伍裡。

理由也挺簡單的，隊伍裡少了人，所以必須補上。

隊裡他認識的除了隊長白曦辰就只有李芒碩，從過來的時候他就是負責帶自己的，現在向晏也由他安排。

直接頂上那位的床位，原本的東西都被整理乾淨，李芒朔說他的東西都會被送回關外忠烈祠裡的衣冠塚，向晏不清楚那在哪裡，但心裡挺高興的。

戰區的作息出乎預料的固定。

負責哨塔戒備的人分三隊輪值，軍區的其它人也分三組巡邏，日夜不息。輪值結束或是巡邏回來了就訓練。

縫隙裡的黑影隨時都會爬出，若不及時斬殺，死的就不只是軍隊的士兵。

休息的時候向晏聽李芒碩說，那道縫是幾十年前仙魔戰的產物，白家人給那些黑影取了名叫『𩴳』，可也沒人知道到底是甚麼東西，爬出來就知道破壞擄掠，將身邊的生命全都滅殺，他們不眠不休也不懂得痛苦，至死才能絕盡。

白曦辰的小隊負責巡邏，他也就在隊伍中跟著，若是不察，小隊中的傷亡是常事，他們的小隊在這幾個月內也死傷了幾個。

隊裡的配合一向挺好，一發現『𩴳』便會痛下殺手，但『𩴳』狡詐，若是失誤總有人會受傷，此時隊裡便會分為二路：一路將首當其衝的傷員尋回，若是能治便送回營中，若是治不了了，收回屍身也是一種慰藉；另一路則負責衝上前去斬殺『𩴳』。

向晏幸運，事情發生的時候他總離得有段距離，否則他也想拔刀上前。

死對他來說好像真的沒有甚麼好怕的。

李芒碩覺得向晏好像比較怕別人死。

觀察這孩子幾個月了，李芒碩開始有點懂羅三金為甚麼讓他多注意點這個七歲的孩子。

向晏很聰明，剛入隊的前兩週巡邏都是跟著看，訓練一日不落，李芒碩都想知道，這麼小的身子是怎麼能頂住大人的訓練量的？殊不知顧子琛安排的功課比這多多了。

入隊剛滿一個月，向晏就能斬殺『𩴳』了。

安生聽聞消息央著柯禾隨補給隊伍來與向晏見一面，柯禾允了。

李芒碩看著安生紅著眼眶來，又哭哭啼啼的回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向晏倒覺得自己好像也是有牽掛的人了，嘴角一彎，轉頭上了巡邏路線，碰見『𩴳』的時候還是義無反顧地衝了上去。

而看著這樣的向晏，李芒碩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清醒了。

人都應該是怕死的。

一連幹了幾個月，該吃吃該喝喝，向晏適應得挺好，交接物資的時候倒是見安生瘦了一點。

溫聲安慰了幾句，又隨李芒碩巡邏去了。

向晏把臉上的面罩綁緊，又拿布裹了兩層，全身上下就兩隻眼睛露在外面，手緊緊握著腰上的劍，一步步跟著李芒碩在裂縫旁巡邏。

深不見底的黑裡是翻湧的暗浪，所有的光都在裡頭消失，向晏瞇著眼，在『𩴳』爬上來之前就砍斷對方的手腳。

跟著隊伍巡邏了幾次，向晏發現這道裂縫其實很深，也是如此，無數的『𩴳』才沒有一股腦兒的將和晉撕碎。

如果沒爬上來，就會墜下去；如果想上來，必須爬很久。

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向晏一整晚都沒有睡。

後來巡邏的時候他都會開著術法，只要發現還沒冒頭的『𩴳』，他就會先一步斷了他們的生機。

向晏想，如果這些『𩴳』有神志，他們應該是會恨自己的。

可他不是一個好人，不會對此感到歉疚。

在前線待了一年，安生被送來了。

他們沒有在同一個隊伍當中，但向晏並不擔心。安生的身手他還是信得過的，否則也沒有資格待在自己身邊。

過了一年，『𩴳』好像越來越難纏了。

有小隊回報，有幾隻『𩴳』會在崖邊守候，等他們巡邏過後才爬上來，到隊伍發現時，末尾的人早就失去蹤跡，徒留一片血跡斑斑。

有人說，『𩴳』變聰明了，可沒人說得清這玩意兒是怎麼成長的。

向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是他不該只斬斷『𩴳』的手腳嗎？他以為只要他們出不來就好了，但他再也沒有放過。

誰又知道，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一絲風吹草動，向晏轉身出劍，將一隻『𩴳』死死的釘在地上，又抽出身前夥伴的配劍，狠狠地將它斬成了四、五塊，站在一旁，直至黑影消亡。

李芒碩看得目瞪口呆，一是驚訝於孩子的果決狠戾，二是對向晏身手的驚嘆，三嘛，總覺得一個好好的孩子就這麼長歪了、一去不復返。

再怎麼說向晏也不過八歲而已，小小年紀一身凶煞之氣，以後可怎麼辦才好？

「沒事吧？」

李芒碩上前問了一句，卻見到向晏向自己直撲而來，李芒碩被向晏撲倒在地，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甚麼，就已經被身後的隊友狠狠拉走。

李芒碩感覺自己被生生刮掉了一層皮，說痛卻已經沒有感覺了，因為面前的人、本來撲在自己身上的孩子已經失去了蹤影──

「阿晏！」李芒碩趴在縫隙邊大喊。

向晏沒有被撕成碎片。

向晏被拉進了裂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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