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垂燭 - 第十七節　前線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聽少女說的話，向晏覺得心裡有個甚麼東西好像破碎了，猛然向柯禾望去，他卻只是無奈地蹲下身去──雖然白曦辰長高了一點，和二十多歲的青年還是不能比的。

「天塌下來還有個兒高的頂著，再說了，人是將軍要的，小姐要多信將軍一點。」

將柯禾的話在腦裡轉了一圈，白曦辰沒有反駁，但也沒也贊同。

「我在訓練場等柯大哥？」

「也好，這上頭還有好些人，要集齊怕也要一段時間，小姐休息一下。」

候著白曦辰回到場中央，柯禾帶著向晏、安生又走了一圈。

安生的名字不在那張紙上，他被留在帳棚裡的時候一臉哀怨，向晏忍不住在心裡直笑。

名單上的人向晏都不認識，只能看著隊伍漸長。他本來就不高，湊在隊裡，像一群竹林裡的花，突兀又令人感到奇妙。

將軍要人並不是甚麼稀罕事，但混進了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大家還是挺好奇的。向晏感嘆白家軍的紀律奇佳，每個人臉上都寫滿『奇怪』兩字，竟也沒有人多問一句。

到了訓練場，柯禾將人交接給白曦辰，確認過人數名單又叮囑幾句。

「你們跟著小姐過去就是前線了，命掛在自己的刀劍上，可別輕易丟了。」一群人看上去有些緊張，沒有回話。

白曦辰多看了柯禾一眼，收到了『放心』的眼神才往前線去。

在白曦辰的帶領下，一隊人沒走多久就過了邊界。

一出安全區，向晏將面罩又綁緊了一點。

白曦辰給人的感覺變了，女孩將手放在腰間的劍上，一直到入了軍營都沒有放下。

可能是事先有過安排，軍營外已經有人在等他們了。

向晏沒見過白將軍，可那人實在太出挑，一眼就能認出。

白允桑比身邊的人都要高一個頭，披著一件外衣站姿挺立，算算不過是三十幾歲的男人，眼角眉梢卻已經有了滄桑的感覺。

在所有人之中，只有他沒有戴面罩。

也因此，向晏得以看見白允桑對自己揚起嘴角，一臉很是欣慰的模樣。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被分成兩批，舊人跟著白曦辰隨安排去報到，新人則跟著白允桑走上邊境的哨塔。

「跟我來吧！」

這可能是邊境最高的人造建築，隔幾十里就有一座。上塔的竹梯狹窄，向晏好幾次要滑腳，直至爬到塔頂，他才鬆了一口氣。

「你們第一次到邊境，有些話我不得不說。」

白允桑的語氣有幾分嚴肅和幾分惋惜，可能，他只是想把話說清楚，也可能他知道，來到邊境的人大多身不由己。

「這裡的哨戒塔是最高的，所以你們得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我們對抗的東西是甚麼，我們沒有退路。」

老實說，向晏的眼中只有一片黃沙。

滾滾的黃沙中隱約有一道裂縫，裂縫裡很黑，他甚麼都看不清。

不過從小跟在顧子琛身邊也不是甚麼都沒學，向晏在雙眼施了一個加強感官的小法術──每次他師父喝醉了總是隨處睡，聞著酒味總能尋到人扛回去。

可這回卻不大相同。

向晏忍不住別過眼光，從胃裡翻出的噁心感往上湧起，他甚麼也吐不出，卻甚麼都想吐掉。

身邊的人看向晏的反應如此激烈都嚇了一跳，因為他們，甚麼都沒看到。

向晏咬牙，攀著身邊簡陋的樹枝欄杆撐起來，在眾人的驚訝中又看了出去。

茫茫黃沙裡有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從裂縫中爬出不成人形的黑影，明明只是看著，卻覺得所有的恐懼與膽顫心驚都一同襲來。

向晏就這樣看著黑影擄起一名士兵活活撕裂，滿天的血點和上聽不見的驚恐喊叫，白骨紅肉讓向晏眼神深沉。

突然，一道白光閃過，不久前還領著向晏等人的白曦辰出現在視野當中，她面無表情的騎在馬上，一人一馬一劍，將爬出的黑影斬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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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向晏反應到自己『用眼過度』的時候，已經是醒來的第二天了。

所見一片黑暗，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雙眼被布條遮擋。

大意了……

因為之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情況，所以他也沒把師父的話放在心上，是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副作用──難怪找完師父那幾天他總鼻塞呢……

「誰！」失去了視覺，其它知覺反而靈敏了，向晏聽見有人進到帳篷的聲音，喊了一聲。

「我是白允桑。」

「白將軍？我這是在哪兒？」白允桑沒看到向晏縮了一下。

白允桑在他身邊坐下。

「你昨兒個真是嚇到人了，兩個眼眶直噴血，軍醫也說不出甚麼，只能先把你安在我的帳篷裡。看你這樣子，倒是好多了？」

「麻煩將軍和軍醫了……」

「不麻煩，你現在是軍隊裡的人，這些都是我們該做的。」

白允桑聽起來有些猶豫不決的樣子。

「將軍是有事想跟我說嗎？」

向晏聽到一聲輕笑。

「聽聞您自小養在酉星仙君門下，我與仙君有幾面之緣，就是想問問他的近況。」

想起師父的樣貌和生活作息，向晏露出一個微妙的神情。

既然將軍問近況，那應該是……

「家師，挺好的……？」

「他老人家應該是還是經常酗酒吧！」

向晏：不是！你們這麼熟怎麼不早說啊？

可能是向晏點頭的驚愕表情太過明顯，白允桑不好意思地又笑了笑。

「我們認識那陣子，我常給他送酒，後來我就被派過來了，到了邊界，就再沒機會回去，也沒能再見到顧仙人。見到你，我心裡知道不是一件好事，但還是挺高興的，你可能不知道，你跟你母親，長得很像……」

向晏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沒人跟他提過自己的母親。

所有人看見他都是一副懷念的樣子，除了那封信、那隊人和弟弟，她甚麼都沒有留下。

白允桑沒再說話，只是遞出一封信。

「這封是你一個哥哥送過來的，可是你也看到了，前線的狀況有多不可控。」

向晏懂了。

他想起肉體被撕成兩半的畫面，即便白家軍有心想護，也是護不住的。

白允桑只是想告訴自己，想活，就得自己活下去。

這裡不是皇宮也不是京城，這裡的死亡沒有算計，白允桑也容不下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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