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垂燭 - 第二十節　政事

和晉。

向瑅百無聊賴的掰扯著手指頭。

他自己的手指並不好看，細細長長的，關節的部分特別粗，向晏說是他太瘦了，還沒有養起雍容的富態，實際上他並不太在意，『富態』這種東西是給別人看的，再怎麼獐頭鼠目，只要有本事坐在那張椅子上就是皇帝。

雙手皮膚上有許多細小的傷疤，不管太醫怎麼說，他都不願意擦甚麼去疤膏。這些傷是他幼兒時期留下的，那時向晏剛從邊境回來－－被安生扛回來，向堤在偌大的皇宮裡爬了好久，都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幫助。

他的父親無視他。

宮裡的嬪妃唾棄他。

他的兄弟姊妹欺凌他。

宮裡的太醫眼神裡攢滿同情，卻顧自做著自己的事。

從那時候開始他就知道，求誰都是沒有用的，人只有求己。

誰都不可信，他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和哥哥。

和晉的早朝總是紛擾，像個菜市場一樣，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向瑅想，是從自己上位的時候開始的。

老皇帝在的時候從不這樣。

左相和右相沉默的看著這嘈雜的場景，要是先帝在都不知道拖了幾個出去砍頭了。

先帝最煩這些人你一口、我一嘴的對著他的天下指手畫腳。

但是向瑅卻不這樣。

兩位丞相還記得向瑅繼任的那天，他們看著小小的孩子順利走完繼任大典，心裡還在想著：新帝年幼－－下一秒，就見新帝麻利的處理了幾個前朝癰瘡，幾個指令又快又狠，可能是看這兩人順眼，他們被提到丞相的位置。

然後呢？

然後新帝就被冠上了心狠手辣的名頭。

由於新帝年幼，所有折子會分配給兩位丞相，兩人閱後再由新帝複批……怎麼說呢？左、右相再怎麼不堪也是科舉出來的，但他們總是會被新帝的奇思妙想給震驚──當宰相的同時好似又擔了太傅的職。

另一方面來說，新帝與先帝是完全不像的。

他們總覺得新帝坐在那裡神遊太空，但兩人都知道新帝的聰慧，看這群朝臣就像是看一群未開蒙智的幼子，所有的算計都只是小打小鬧，一直到新帝受不了了──

「夠了。」

──兩個字就能鎮住嘈雜的啟蒙學堂。

可能是最近剛到變聲期，向瑅對自己的聲音還不是很習慣，不開心的捏著一顆茯苓糕玩。

最近宮裡新進了兩個御廚，內侍小張總是變著法兒的將食物端到他的面前，這盤茯苓糕也是一樣，但小張不知道，再好的食物在他面前也是索然無味。

他轉頭瞄了身後的同齡人一眼。

小張其實並不姓張。

沒有姓名的孩子本來只是街上的孤兒，被人販子賣到宮裡換了賞錢就這樣懵懵懂懂當了內侍。

因為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說新帝凶狠，所以甚麼都不懂的孩子被推到了新帝面前，看著他蜷縮的身子，向瑅問了他的姓名。

向瑅記得，他搖了搖頭。

所以他給孩子賜了個字，張。

是姓，也望他張開手腳有所舒展。

小張是做事是盡心盡力的，會將他放在身邊，也是因為這人最沒有心計。

向瑅瞇著眼。

沒有心計的人最容易被利用了。

他揮手將這盤茯苓糕撢了出去，瓷片清脆的在地上發出聲響、裂成碎片，盤裡的茯苓糕在殿內滾地碎裂。

所有人禁聲，誰也不知道小皇帝是哪裡不高興了。

「小張。」

小張彎腰低頭漫步到皇帝跟前，然後跪了下來。

向瑅伸出自己被茯苓糕碎屑弄髒的手，小張從懷裡掏出一張巾帕，輕輕地擦拭著。

左、右相聽著小皇帝一條一條將紛擾的朝政理出頭緒，兩人也看著列位朝臣臉色各異，心裡各自排出一張名單。

小張一根一根的將皇帝的手指擦拭乾淨，他不敢太用力，就怕自己的力道會傷到細皮嫩肉的主子──所有人都說自己笨手笨腳的，就只有皇帝主子不嫌棄自己，所以不管皇帝主子怎麼樣，他都會跟著他……

雙手被小張擦得很乾淨，每根手指都被細緻的擦拭過。

論伺候人，怕誰都比不過這孩子。

向瑅舉起自己的手，眼神則從列隊中一個個掃過，心裡跳過一個個名字，最後，他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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