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時許，尖沙咀海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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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涼的海風吹拂著，空氣裡帶著淡淡海鹽味，一呼一吸間都滲進心底。沿岸長廊燈火通明，與遠處的萬千燈火互相輝映著，如繁星般傾瀉在維多利亞港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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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海旁格外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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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雙成對的情侶並肩而行，手指緊扣，腳步卻不約而同地放得極慢。有的靠在欄杆邊，似是陶醉在浪漫的夜色裡，又不時回頭望向彼此；有的在路燈下拍照，眼神裡、笑容裡，都是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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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遠一點的地方，一家大小坐在石壆上，小孩抱著亮晶晶的氣球，在人群中東張西望；幾個少男少女舉著「FREE HUG」的牌子在人群中穿梭，每個被擁抱過的路人都帶著一臉驚喜與羞澀，像突然而至的小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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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那邊，一群穿著紅色斗篷的學生在唱聖詩。溫柔的吉他聲與合唱的音色在海風裡搖曳，歌詞說著「願世間平安」。那附近還有人作聖誕老人的打扮，背著紅布袋大步而行，笑聲渾厚，一邊派糖果給小朋友，一邊與陌生人擊掌。遠處攤販的焦糖爆谷香、炭燒魷魚香、糖炒栗子香混成一片，在空氣中繚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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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爍的星空與維港的霓虹交融，遠處的摩天輪在轉，近處的浪花在拍岸。笑聲、風聲、歌聲與海浪聲糅在一起，既喧鬧又溫暖，既現實又夢幻，像是一場不願散場的節日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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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平安夜的熱鬧裡，藏著一種靜謐的安寧。燈火、海風與人聲交織成短暫卻動人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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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阿澈身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感受著他走在外側為我擋去的大半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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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在餐廳裡，他為了我搖晃那杯熱水的畫面，依然在腦海裡揮之不去。那一圈一圈盪開的水波，彷彿也盪進了我的心裡，讓我原本堅硬的防線變得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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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另一種聲音卻同時在心底叫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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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過女朋友。」
「哪怕分手了，他也曾經屬於過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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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情緒在我的心裡反覆拉扯，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我想踏前一步，卻又害怕腳下是萬丈深淵；我想後退一步，卻又捨不得他給予的這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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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的海旁真的超多人呀。」我開口打破了沉默，試圖掩飾內心的波濤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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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有點像幾年前除夕，我們來這邊倒數。」阿澈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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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會出國留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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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連我自己也沒想過，一切都很突然。」他輕聲說道，目光望向遠處的海面，似乎想起了那些在圖書館裡埋頭苦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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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並肩走著，時不時聊著這三年的瑣事。雖然話題很輕鬆，但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誰都在小心翼翼地觸碰，卻又誰都不敢用力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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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人群，不遠處有人手裡捧著一大束鮮紅的玫瑰，正在向途經的情侶兜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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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買束花送給女朋友吧！平安夜特價喔！」花販熱情地招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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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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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轉頭看向那束鮮豔欲滴的紅玫瑰，心跳又開始加速。我想起中學時，我也曾無數次幻想過，如果有天阿澈送我花，會是甚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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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一定會滿心歡喜的收下，開心得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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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他轉過頭看著我，「妳……想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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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束紅玫瑰花，又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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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有個聲音在大聲喊著：想要！當然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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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女生不想在平安夜收到喜歡的人送的花？這不僅僅是一束花，更是一種身分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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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股該死的自卑感和恐懼感又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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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點頭了，卻發現他只是出於朋友的禮貌呢？畢竟他剛才才說過，他跟前女友分手了。也或許他只是為了應景，或許是其他別的甚麼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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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我又想起了曾經讓我心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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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當柏洋向我表白時，我曾問過阿澈的意見。我心裡隱隱期盼著他會阻止我，會表現出一點點的不悅，甚至會說「不要答應他」。可是他沒有。他只是用那種平靜得近乎殘忍的語氣，叫我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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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的失望，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底。在我每一次想踏前一步的時候，逼迫著我後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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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次之後，我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對阿澈的感情。我以為我真的把他當成了純粹的好朋友。我是這樣說服自己的。因為，我已經努力過、暗示過、嘗試過了，無果的戀情，何苦糾纏呢？我不敢賭。我怕賭輸了，連現在這種能夠並肩散步的資格都會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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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明明對阿澈的暗戀讓我一次次地失望，為什麼我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地抱有希望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沒有他。但這一刻的心動，又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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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當小優叫我「要把阿澈抓回來」的時候、當表姐為我打氣的時候，我會那麼聽話地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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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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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見他在凌晨三點穿著居家服、氣喘吁吁衝進急症室的狼狽模樣；當我看見他今晚特意穿著那件不合身的舊衣服出現；當我看見他剛才低著頭、專注地為我搖涼那杯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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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死灰復燃的悸動，那些在心底瘋狂滋長的貪念，都在大聲地告訴我。
姚霜玥，妳根本從來沒有放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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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因為太喜歡，所以才更怕是一場空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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