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霽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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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抬起眼睛，目光掃過我，那眼神卻不再是以前那種單純的命令或不悅，而是多了某種我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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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不想見，就無謂勉強。」爸爸淡淡地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牛不喝水，按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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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老公呀，Calvin 條件真的不錯……」媽媽還想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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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已經成年了。」爸爸擺了擺手，制止了媽媽的話，「她既然選了這條路，就要學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不想人介紹，就由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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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語氣稍微加重了一些，帶著一種告誡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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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路是妳自己選的。將來是選對了人，還是錯過了機會，後果都由妳自己承擔。到時候，別回來怨父母當初沒幫妳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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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雖然聽起來依然有些冷硬，甚至帶著一點「看妳將來怎麼辦」的賭氣成分，但我聽懂了其中的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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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放手。

他在用他那種彆扭、愛面子的方式，承認我已經擁有自主權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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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桿，迎上父親的目光，認真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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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謝謝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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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直沉默的哥哥也站起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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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茶壺，先是給大伯母倒了杯茶，又給爸爸倒了一杯，動作優雅流暢，將剛才那點嚴肅的氣氛沖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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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說得對。」哥哥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她長大了，有些事逼得太緊，反而不好。而且我們姚家的女兒，又不是沒人要，不用這麼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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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然平靜無波，但我分明看見他的臉上有一抹淺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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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爸爸的表態和哥哥的圓場，這場風波終於徹底平息了下去。大伯母雖然覺得沒趣，但也只能訕訕地閉了嘴，轉頭跟媽媽聊起了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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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夾起那隻已經涼掉的蝦餃，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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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張象徵著家族權威的圓桌上，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劃出自己的底線。我終於不再是那個八面玲瓏、誰都不得罪的姚霜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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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結束後，大家在酒樓門口道別，我藉口要去圖書館，沒有坐家裡的車。表姐也要回宿舍一趟，於是我們就並肩走往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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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一下，我買點東西。」表姐說著，邊走進了一旁的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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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她的手裡拿著兩罐剛買來的熱咖啡，笑嘻嘻地遞了一罐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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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表現不錯嘛。」她挑了挑眉，「我剛才還在心裡捏了一把汗，以為妳會忍不住直接爆出一句『我有喜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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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咖啡，感受著掌心的溫度，無奈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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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想過。真的，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大聲告訴全世界，我心裡已經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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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幹嘛不說？」表姐喝了一口咖啡，「要是妳說了，我都能想像出大伯母和妳媽那副被嚇傻的樣子了，肯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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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精彩，但也會很麻煩。」我看著遠處熙來攘往的街道，「如果我說出來了，他們的面子就無處安放了，那也等於是我跟家裡鬧翻了。我想為自己爭取，但我並不想跟家裡對立呀。我只是希望他們可以稍為開始尊重我的意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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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頓，喝了一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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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如果我說了，他們肯定會追問那人是誰、做甚麼工作、家庭怎麼樣。阿澈現在還在讀書，如果讓他們知道，只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壓力和偏見。我不想讓他成為我和家人爭吵的靶子。更何況……我跟他其實八字還沒一撇呢，我又哪敢誇下海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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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著表姐，眼神清澈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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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是我自己的人生。拒絕大伯母，是因為我『不想接受安排』，而不是因為『有另一個男人』。我不想讓他們覺得，我只是從一個男人的附屬品，變成了另一個男人的附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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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愣了一下，隨即收起了嬉皮笑臉的神色。她看著我，眼神裡多了一份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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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嘖，不得了。」她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看來我們的霜玥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哥哥身後的愛哭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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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中的空罐子準確地投進路邊的垃圾桶，然後帥氣地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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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既然妳這麼有分寸，我就放心了。」她湊過來，在我耳邊壞笑道，「過兩天就是平安夜了，好好把握機會。要是真的成了，記得第一時間向組織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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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我紅著臉推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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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也好，失敗也好，別讓自己留下遺憾就好啦。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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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罷就揮揮手，朝我相反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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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表姐妳不是也回宿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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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那只是打發他們而胡說的啦。」她朝我眨眨眼睛，「我要見男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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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這副理直氣壯、甚至帶點狡黠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這才是秋媛表姐，永遠把自己的快樂放在第一位，活得熱烈而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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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吧，別讓他等久了。」我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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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走啦！妳也別想太多，去圖書館好好享受妳的二人世界——我是說，和狄更斯的二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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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拉緊了大衣的領口，也不等我反駁，轉身就輕快地鑽進了中環熙熙攘攘的人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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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轉角，周圍的喧囂似乎也隨之退去了一半。十二月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肺腑都被洗滌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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