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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的中環，高級中菜廳裡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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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卻略顯刺眼的光芒，映照著底下那一張張鋪著潔白桌布的圓桌。空氣中瀰漫著普洱茶的陳香、剛出籠點心的熱氣，還有那種混雜著餐具碰撞聲與客套寒暄的嘈雜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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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最熟悉的場景，也是我曾經最想逃離的戰場。姚家的「飲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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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啊，來來來，妳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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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那嘹亮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帶著一種獻寶似的熱情，將她的手機直接遞到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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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是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站在一輛名貴房車前，笑得一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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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生叫Calvin，是我的好友的兒子。他剛從美國回來，現在在中環那間美資投資銀行做分析師。年輕有為，年薪百萬，最重要是家底清白，還很孝順呢。」大伯母一邊說，一邊用眼神向我媽示意，「我看這男生呀，跟霜玥簡直是天生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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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哎喲，看起來斯斯文文，挺不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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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人家不只工作好，生活還有品味。」大伯母繼續熱烈推銷，「聽說他平時喜歡品酒，放假就去打高爾夫球，還經常去歐洲旅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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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喝了一口熱茶，看著手機裡那個笑容標準的陌生人，心裡卻出奇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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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對面的表姐聽到這話，若有若無地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彷彿在等著看好戲。而坐在我不遠處的哥哥，依然維持著他一貫的沉默，只是安靜地幫長輩添茶，看不出情緒，但我能感覺到他的餘光稍微往我這邊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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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以前的我，為了不讓父母尷尬，為了維持乖巧女兒的形象，我一定會點頭說「好啊」，然後乖乖地去赴約，像個扯線木偶一樣，完成長輩佈置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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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我只是安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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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年來，我覺得自己好像變了。我不再唯唯諾諾、隨波逐流，我開始看得見真正的自己，也開始學會為自己堅持。雖然爸媽顯然並不喜歡我的轉變，只覺得我是學壞了、走了歪路。但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裝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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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霜玥。」大伯母見我不作聲，打鐵趁熱道，「剛好Calvin這個週末有空，大伯母幫妳安排一下？你們年輕人出來喝杯咖啡，認識認識嘛。別整天悶在學校裡讀甚麼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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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霜玥。」媽媽也在一旁幫腔，語氣裡帶著期待，「去見見吧，多認識朋友總沒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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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年以來，類似的場景上演過無數次。長輩們總是以「為妳好」的名義，將一個又一個條件優越的青年才俊塞到我面前。如果是從前的我，應該會乖巧的去見面、去吃飯，甚至試著去交往，只為了完成那份家族塞給我的、名為「幸福」的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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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盤在桌上緩緩轉動，一籠精緻的蝦餃轉到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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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熱氣騰騰的點心，腦海裡卻因為大伯母那句「品酒、高爾夫球」，忽然浮現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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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間狹窄破舊的越南河粉店。搖搖晃晃的摺疊桌，斑駁的牆壁，還有青綠色的塑膠筷子。坐在我對面的少年，穿著普通的T恤牛仔褲，卻會在我不小心忘記走香菜的時候，默默地起身去幫我跟老闆說，回來時裝作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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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車，沒有紅酒，沒有誇誇其談。只有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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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大伯母催促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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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大伯母，又看了看一臉期待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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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點頭，這頓飯會吃得很愉快。媽媽會很有面子，大伯母會覺得自己功德無量，親戚會稱讚我懂事。一切都會很完美。以前的我，一定會點頭吧？因為害怕讓他們失望，因為覺得自己的人生反正是被安排好的，跟誰在一起、跟誰結婚生子，似乎都沒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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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已經爭取到了自己喜歡的學科，我已經答應過小優要「練習喜歡自己」，我已經決定要跟阿澈坦白心意。既然我已經決定了不再對自己撒謊，那我也不能對別人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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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曾對小優說過：「我不想將就，但也不想永遠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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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因為害怕孤單，因為對阿澈的沉默感到灰心，最後選擇了向現實妥協，選擇了嘗試接受柏洋。但是，那其實是在浪費我的時間，也在浪費他的時間。那是我至今為止，最後悔的事。有時候，我甚至寧願這段「初戀」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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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我，很清楚自己心裡裝著誰。既然心已經滿了，就容不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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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時間很寶貴。我的溫柔很寶貴。我的心，更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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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將就，但也不想再無止境地等待了。既然確定了自己的心意，那就把心騰空，只留給那個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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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茶杯，抬起頭，直視著大伯母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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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伯母的好意。」我不徐不疾地說，「這位Calvin先生條件這麼好，確實是個難得的好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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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一聽，以為有戲，臉上剛堆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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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想不用麻煩了。」我話鋒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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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愣了一下，「不用麻煩？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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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vin先生的生活這麼有品味，應該找一個能跟他一樣享受生活、大方得體的女孩子。」我說，「大伯母妳也知道，我這個人比較文靜，現在大學裡功課又多，整天只知道鑽在圖書館裡啃書。要是讓他對著我這麼無趣的人，豈不是浪費了他的時間？到時候不僅掃興，還辜負了大伯母的一番心意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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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性格可以磨合的嘛……」大伯母皺起眉頭，顯然沒料到平日最聽話的我也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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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我輕輕打斷了她，「我現在只想專心讀書，暫時不想考慮這些事。感情的事，我想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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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說這甚麼話呢。」媽媽的臉色沉了下來，「大伯母也是為妳好，妳別這麼倔。甚麼順其自然，妳那個圈子能認識甚麼人？到時候畢業了，妳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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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僵硬。媽媽覺得我不給面子，正準備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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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一直坐在對面的表姐忽然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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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媽，姑媽。」表姐懶洋洋地說，「妳們就別逼她了。妳們看霜玥現在這個樣子，天天抱著那些莎士比亞、狄更斯，活像個苦行僧一樣。連我也要在圖書館才找得著她呢。那個Calvin一看就是個懂享受的精英，妳讓霜玥跟他去喝咖啡？不出三句話肯定冷場，到時候不僅沒戲，還得罪人，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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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表姐這麼一插科打諢，大伯母的氣焰稍微收斂了一些，但還是不甘心地嘀咕著，「那也不能一直這樣啊，女孩子的青春很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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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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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低沉而有力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大伯母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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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沒說話的爸爸，此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整張桌子瞬間安靜下來。媽媽和大伯母都停下了話頭，轉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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