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永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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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霜玥二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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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開始更加頻繁地給她安排相親。

對象無一例外，都是門當戶對的青年才俊，律師、會計師、富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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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原來她曾經談過幾次戀愛，對象都是那些條件很好的男生。那時我還以為她只是單純的在尋找幸福，後來我才明白，她是在試圖完成一份讓大家都滿意的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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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像執行公務一樣，去見面、去吃飯、然後禮貌地回來匯報一句「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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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次，大伯介紹了一個條件極好的對象。對方家族顯赫，本人也是留學歸來的金融才俊。雙方家長都滿意得不得了，幾乎已經在談論訂婚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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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週末，霜玥約我在她家樓下的公園見面。

那是我們久違的一次深夜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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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風很大，吹得公園裡的樹葉沙沙作響。

霜玥穿著一件單薄的風衣，坐在鞦韆上，輕輕晃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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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她看著地上的沙坑，聲音輕得像風，「他們說，這次這個人很好。如果錯過了，就是我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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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喜歡他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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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討厭。」她說，「他很有禮貌，學識淵博，對我也很客氣。跟他在一起，應該會過得很安穩吧。他是個人人都稱羨的對象，就像……就像以前和柏洋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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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柏洋，我心頭一陣酸。那是她年輕時的一次妥協，而現在，她似乎準備迎接一場長達一生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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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忽然停下鞦韆，抬頭看著我，眼裡閃著淚光，「表姐，我真的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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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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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如果我真的嫁給他，我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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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我。

那是一張英國文學碩士課程的錄取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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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震驚地接過來。

原來，她一直沒有放棄。

原來在那些白天當秘書、晚上當作家的日子裡，她還偷偷申請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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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到了。」她看著那張錄取通知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這是我想讀的學校，我想去的城市。我想去那裡，一邊讀書，一邊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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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去啊！」我激動地抓住她的肩膀，「霜玥，這是機會！妳考上了，這證明妳有能力！去啊！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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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哭著搖頭，「如果我去了，婚事就告吹了。爸媽會發瘋的。他們已經跟親戚誇下海口，說我要嫁入豪門了。如果我這時候跑了，他們的面子往哪裡擱？冬霖的生意也會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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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的面子！去他的生意！」我忍不住吼了出來，「那是妳的人生啊！妳還要為他們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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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妳不懂……」她縮起肩膀，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那麼自私……看著媽媽哭，看著爸爸失望，我會心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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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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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那個清醒的痛苦。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手裡甚至握著通往自由的鑰匙，但她腳上的鎖鏈卻早已長進了皮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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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曾喚醒她，如果我沒有鼓勵她去追尋自我，如果不曾讓她看見那個「露娜」的存在。她現在或許就能心安理地接受這樁婚事，做一個快樂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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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讓她看見了天空，卻沒能教會她如何斬斷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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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聽我說。妳現在有兩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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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把這張通知書撕了，嫁給那個人，做一輩子的富太太。然後在夜裡偷偷哭泣，直到妳的心徹底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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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我握緊她的手，眼神堅定，「買一張機票，甚麼都不要管，飛去英國。天塌下來，有表姐幫妳頂著，有冬霖幫妳頂著。我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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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眼裡的淚水在路燈下閃爍。

那是恐懼，也是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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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抿著唇，「我想去英國。表姐，我真的好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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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去。」我說，「答應我，這次為自己勇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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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拒絕。

最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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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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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們在公園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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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時，她把那張錄取信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那一刻，我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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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決絕，又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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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就是結局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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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她終於要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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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星期二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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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醫院值班，處理一個因為工業意外送進來的傷者。

急診室裡亂成一團，叫喊聲、儀器聲混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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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很久，我一直沒空接聽。

直到稍微空閒下來，我拿出手機，看到十幾個未接來電。

全部來自冬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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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

我回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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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幾乎是秒接。

那邊傳來冬霖的聲音，沙啞、顫抖，完全不像平日那個冷靜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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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

他只喚了我一聲，就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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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麼事了？」我對著話筒大吼，「冬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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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哭腔，「霜玥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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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馬路的時候……一輛貨車……」

「當場……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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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從我手中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急診室的嘈雜聲瞬間離我遠去，世界變成了一片死寂的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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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我是怎麼趕去醫院的。

只記得當我看到停屍間那張白布時，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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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那裡，臉上有一點擦傷，但神情很安詳。

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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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染血的小布袋。

那小布袋上，還掛著一個殘舊得發黃的生日小熊吊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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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死者手裡一直抓著的東西，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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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著打開那個小布袋。

裡面是一本存摺、一張機票，和那張摺得整整齊齊的錄取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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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摺裡有一筆錢，不算多，但我知道，那是她這幾年省吃儉用，靠著微薄的稿費和薪水，一點一點為自己存下的「贖身費」。而那張錄取信上，還沾著她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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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天晚上她加班，是為了交接工作。

原來，她已經買好了下週去英國的機票。

原來，她真的聽了我的話，真的準備要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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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命運卻在她起飛的前一秒，殘忍地折斷了她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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