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永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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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定在一處隱密的樹海。

那是霜玥生前曾提過的地方。她說她不喜歡冷冰冰的骨灰龕，她想變成樹，變成風，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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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霧氣尚未散去。

我站在那株蒼老的梧桐樹下，看著那個小小的木盒被放入土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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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的人都來了。

姑姑、大伯、那些曾在飯桌上指點她人生的親戚們，此刻都穿著黑衣，神情肅穆。

有人在抹眼淚，有人在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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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這麼乖的孩子。」

「還這麼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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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這些話，我只覺得諷刺。

她太乖了，乖到連死的時候，都沒給家裡添太多麻煩。

她太年輕，年輕到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活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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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霖站在最前面，捧著遺照。

他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被抽乾了養分的枯木。

他沒有哭，只是緊盯著那個木盒，彷彿要把哪怕一秒鐘的生命力都注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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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知道從今以後，這個家裡最耀眼的太陽，也將永遠失去光芒。

他會繼續優秀，繼續成功，但他心裡的某個部分，已經隨著妹妹一起埋進了這片樹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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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人群的另一側，我看見了兩個陌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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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嬌小的女生，哭得幾乎站不穩，需要旁人攙扶。

另一個是個高䠷的男生，穿著黑色西裝，手裡捧著一束藍色的繡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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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他。

雖然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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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澈。楊子澈。

那個曾經出現在霜玥手機相簿裡，讓她提起時眼睛會發光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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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眼眶通紅。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竊竊私語，也沒有呼天搶地，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棵梧桐樹。那種眼神，不是普通的哀傷，而是一種靈魂被掏空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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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多年前的那個黃昏，在宿舍樓下，霜玥那句輕描淡寫的「阿澈只是好朋友」。我想起她說這句話時，眼底那抹刻意掩飾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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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一直把他藏在心裡。原來，她這輩子最想愛卻不敢愛的人，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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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阿澈緩緩走上前，將那束藍色繡球花輕輕放在樹下。那抹海藍在一片素淡的白花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個遲到了太久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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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當年我能再多問一句？如果我當年能鼓勵她，不只是追求夢想，也要勇敢去愛？如果她不用為了家族的「體面」而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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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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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我獻花時，我走上前，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桔梗。

那是她說過喜歡的花，花語是「永恆的愛」和「無望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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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看著那覆蓋著新土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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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

我在心裡輕輕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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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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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後悔喚醒妳。我不後悔告訴妳外面有天空。

因為我知道，哪怕只有一瞬間，當妳握著那張錄取信，想著即將到來的自由時，妳的心是熾熱的，是跳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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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恨我自己。

我恨我只是個無力的引路人。

我給了妳看見光的眼睛，卻沒能給妳飛越黑暗的翅膀。

我讓妳在清醒中感受到了籠子的狹窄，讓妳在希望燃起的那一刻，承受了最殘忍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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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沒有鼓勵妳，如果我讓妳就那樣糊塗地嫁人，或許妳現在還活著。

或許妳會變成一個庸俗的婦人，或許妳會不快樂。

但至少……妳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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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寫書，還能看海，還能對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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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妳開心嗎？」

那天湖邊的問題，再次在我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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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隨風飄落的樹葉，眼淚終於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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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開心，霜玥。

失去妳的世界，是一片沒有星星的永晝。

太亮了，太刺眼了，照得我無處可躲，照得我滿身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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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會帶著妳的份一起活下去。

我會替妳去看那些妳沒來得及看的風景，替妳去讀那些妳沒來得及讀的書。

我會把妳寫進我的生命裡，就像妳把那些故事寫進小說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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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一聲輕輕的嘆息，又像是一句溫柔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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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看著身後的親友們。

他們有的在看錶，有的在低聲談論接下來的解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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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還在繼續，地球還在轉動。

對於他們來說，這只是一場稍微有點悲傷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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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我，對於冬霖，對於那些真正愛過她的人來說。

這場漫長的夢魘，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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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將在沒有她的光亮裡，學會如何尋找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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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如何在遺憾的縫隙中，種下一朵永不凋謝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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