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永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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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霜玥是在陰影裡無聲枯萎的花，那麼冬霖，就是那個被放在聚光燈下，被強光烤乾了水分的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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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冬霖的事業如日中天。

他完成了專科訓練，成為了獨當一面的專科醫生。他在醫學界嶄露頭角，在家族企業的醫療板塊裡擔任要職，甚至開始頻繁出現在各類社交晚宴和媒體報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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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姚家的驕傲，是完美的長子嫡孫。

英俊、專業、穩重、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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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每次見到他，都覺得他愈來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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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家族聚餐，慶祝他升職。

依然是那張鋪著白布的圓桌，依然是那些阿諛奉承的親戚，依然是堆滿笑容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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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霖穿著剪裁合宜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熟練地應對著每一句敬酒，臉上的笑容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嘴角上揚的角度、眼神接觸的時間、點頭的幅度，全部恰到好處，挑不出一絲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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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真的在笑。

我知道的，因為他的眼睛深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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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我溜到露台想抽根煙，意外地發現冬霖也在那裡。

他背對著宴會廳的喧囂，手裡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靜靜地望著維港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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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不抽煙。」我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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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過頭，見來者是我，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但那種防禦性的姿態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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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得對，我不抽煙。」他把煙在欄杆上輕輕敲了敲，「只是拿著，聞一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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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太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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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他淡淡地說，「只是偶爾覺得……有點缺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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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個從小被視為家族希望的表弟。他擁有了一切世俗定義的成功，卻活得像個穿著華麗戲服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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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最近怎麼樣？」他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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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住在家裡嗎？你應該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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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一起，不代表清楚。」他望著遠處的燈火，語氣有些乾澀，「她最近……很安靜。安靜得讓我覺得……她好像隨時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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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凜。原來連他也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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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快樂，冬霖。」我直視著他，「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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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承認得很快，快得讓我有點意外，「我知道她不想唸法律系，知道她不想做秘書，知道她不想應酬那些長輩。我甚至知道……她在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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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驚訝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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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經過她房門，門沒關緊，我看見她在打字，那種專注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他苦笑，「我也在書店見過她的書。我買了，藏在辦公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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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不幫她？」我質問，「你是既得利益者，你是這個家未來的掌權人。只要你說一句話，只要你肯幫她擋一下，她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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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霖轉過頭，看著我。那眼神裡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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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妳以為我有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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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了一聲，將那根未點燃的煙折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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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家，沒有人有選擇。我是長子嫡孫，我享受了資源，就要付出代價。我要揹著這個家、揹著父母的面子、揹著所有人的期待。我不能出錯，不能任性，甚至不能有一秒鐘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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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幫她說話，如果我支持她反叛，父母的壓力就會加倍反彈到她身上。他們會覺得是她帶壞了我，會覺得家門不幸。到時候，她只會更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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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宴會廳裡那個正低著頭、乖巧地替親戚倒茶的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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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做的，只有盡量做好我自己的角色。只要我足夠優秀，足夠讓父母滿意，或許……他們就會少盯著她一點。或許，她就能在我的陰影下，稍微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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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了。

原來，這就是他的愛。

一種笨拙的、無力的、甚至有點自以為是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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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只要自己把光都吸走，妹妹就能在陰影裡獲得自由。

但他不知道，那種陰影不是庇護所，而是另一種被遺忘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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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兄妹倆……」我吐出一口迷濛的煙霧，「真是一對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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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拼命發光試圖遮住另一個，一個拼命縮小試圖不拖累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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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兩個人都活在同一個窒息的永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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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救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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