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永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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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宿舍之約後，我以為那是我們關係的轉捩點，以為那顆種子會長成參天大樹，撐破那個家為她設下的玻璃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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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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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是發芽了，卻因為沒有足夠的泥土和養分，只能在那層透明的玻璃下，蜷曲著、掙扎著，長成了一株扭曲而疼痛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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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畢業那年，霜玥沒有如她自己所願去讀英國文學，她真的考進了香江大學法律系。而法律系畢業之後，她也沒有如家族所願成為見習律師。她選了一條折衷的路，考入了司法機構，成為了一名法庭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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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在長輩眼中「尚算體面、穩定、適合女孩子」的工作；在她自己眼中，則是一個「至少不用每天被迫以此為榮」的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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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去過她工作的法院探班。

那是一座位於港島區的宏偉建築，石柱高聳，大理石地面光亮得能映出人的倒影。每一處都瀰漫著一種肅穆、莊嚴，以及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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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緩緩朝我走來。

她的長髮染成了栗子色，髮尾燙成微曲，垂墜到她腰間。她穿著白色荷葉邊的雪紡上衣和黑色及膝裙，黑色的絲襪配襯黑色高跟鞋，脖子上掛著職員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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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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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很美，很專業，卻讓我覺得陌生。

在那個充滿規條與程序的空間裡，她就像一顆被磨圓了棱角的石子，安靜地嵌在巨大的機器裡，隨著齒輪無聲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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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們在法院附近的餐廳吃飯。周圍都是穿著黑袍的律師和行色匆匆的法官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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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切著牛排，一邊淡淡地說著工作上的瑣事。哪位法官脾氣不好、哪個案件的排期又延誤了、最近加班的頻率變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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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習慣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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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啊。」她放下刀叉，用紙巾輕輕印了印嘴角，「這裡很安靜。只要按著程序做，就不會出錯。大家都很客氣，沒有人會過問妳的私事，也沒有人會對妳有額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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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看著窗外熙來攘往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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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我只需要做一個『功能』，不需要做一個『人』。其實……挺輕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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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愣住。

這就是她找到的生存方式嗎？把自己縮減成一個功能，躲在巨大的體制背後，以求換取片刻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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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寫作呢？」我試探著問，「妳還有在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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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閃爍了一下，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鬼鬼祟祟地從手袋的最底層，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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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這個……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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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惑地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本書。一本封面設計雅致、散發著淡淡墨香的小說。書名是《月落之時》，而作者欄上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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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驚訝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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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書。」她臉頰微紅，眼眸卻閃爍著星光，「這是……我的第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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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置信地撫摸著那本書的封面。原來，她不僅沒有放棄，甚至做得比我想像中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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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的事？家裡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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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頭，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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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知道。我用筆名出的，合約也是偷偷簽的。」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卻藏不住那一絲小小的、叛逆的得意，「白天在法院，我是『姚小姐』；晚上回家躲在房裡，我是『露娜』。只有在這些字裡行間……我才是那個想去讀文學、想去追尋夢想、想大哭大笑的姚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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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本書，眼神溫柔得像在看著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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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還沒什麼名氣，版稅也不多……但終於有一個地方，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她輕聲說，「表姐，這本書送給妳。我沒有忘記那年的約定。謝謝妳當初告訴我，我可以有自己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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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心裡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她終於在裂縫中開出了一朵花；酸楚的是，這朵花只能開在地下，開在見不得光的深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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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握著那本書，由衷地感動起來，「妳真的很棒。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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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表姐。可是，」她眼裡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些，「這不夠。這遠遠不夠。我越寫，就越發現自己有多渴望外面的世界。我不甘心只做一個默默無聞的作家，我想光明正大地去學我想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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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我當初那番話對她造成了甚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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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喚醒了她。

我讓她看見了另一個自己，讓她意識到自己有權利擁有靈魂。

可是，我卻沒有給她打破籠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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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變得比以前更痛苦。

以前的她，或許還能麻木地接受安排，以為那就是人生；現在的她，清醒地看著自己在扮演一個不喜歡的角色，清醒地感受著靈魂被割裂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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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清醒的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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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把小說珍而重之地收好，「如果太辛苦，妳要不要試著……真的離開？搬出來住，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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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了搖頭，打斷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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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沒用的。」她苦笑，「如果我搬出來，媽媽會傷心，爸爸會生氣，哥哥會為難。整個家都會因為我而翻天覆地。我……承受不起那種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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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望向窗外那片刺眼的陽光，「我已經不知道，離開了那個家，離開了這些軌道，我還能去哪裡。我好像……已經失去了獨自走路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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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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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是我告訴她「外面有光」，卻忘了告訴她，長久生活在黑暗裡的人，驟然見光是會刺痛雙眼的；也忘了告訴她，被剪斷了翅膀的鳥，就算看見了天空，也飛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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