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滿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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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大門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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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望去，阿澈正推門而入。他一見到我，便匆匆把大衣脫下，再把滴著水的雨傘隨手放在玄關，然後大步走到書桌前，從背後緊緊地將我擁入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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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他把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上，視線掠過凌亂的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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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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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退稿了嗎？」他的聲音依舊低沉而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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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點頭，眼眶又忍不住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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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輕輕鬆開我，然後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我身邊。他拿起書桌上那份被編輯畫滿了紅色刪除線的初稿，然後熟練地翻開那疊厚厚的稿紙，準確無誤地直接翻到了中間的某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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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看。」他指著其中的一段，轉過頭看著我。「這一段關於女主角內心掙扎的描寫，寫得真好。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讀到這裡的時候，就能深切地感受到她那破碎，卻又堅韌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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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又往後翻了十幾頁，手指又停在了另一個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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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段。兩人經歷重逢又分開，那種錐心的痛楚，妳寫得入木三分。我當時還跟妳說過，這段看得我心裡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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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把那疊初稿整整齊齊地放好在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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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知道妳很難過。但是，妳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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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擁在懷裡，輕撫著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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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有他們的市場考量，但這並不代表妳的文字沒有價值。妳是我見過最棒的作者，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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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懷裡，聽著他這番毫不吝嗇的讚美，我心底的那股焦躁和不安，竟奇蹟般地開始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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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連我都不相信自己了，你還相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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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妳不相信自己不要緊，相信我就好。妳是最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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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不是孤身一人。跌倒的時候，總是有他扶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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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連我自己都想要否定自己、覺得自己一文不值的時候，他卻將我的心血視若珍寶。他甚至比我這個作者，更清楚它們閃閃發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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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貪婪地汲取著他懷裡的溫度。窗外的滂沱大雨依舊肆虐，但我心裡的狂風暴雨，卻已經在他沉穩的心跳聲中徹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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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瞄向書桌上的那疊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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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段，或許真的寫得不錯。或許，我真的寫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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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因為退稿而碎落一地的自信，就這樣被他三言兩語，輕而易舉地找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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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阿澈。」我從他的懷裡微微仰起頭，雙手輕輕環上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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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低下頭，輕輕捏了捏我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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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甚麼呢，傻瓜。來，吃點甜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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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從剛才放在一旁的紙袋裡拿出一個外賣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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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時候經過街角那家甜品店，順便買了妳最愛的楊枝甘露。甜的東西，最能驅散壞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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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這麼大的雨，你還特地繞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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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外賣袋上還沾著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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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順路而已，來。」他笑著牽起我的手，將我從書桌前的椅子上輕輕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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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乖乖地任由他牽著，來到飯廳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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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碗蓋，芒果的香甜混合著柚子的清香撲面而來。我拿起湯匙舀了一大口送進嘴裡，冰涼香甜的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將我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苦澀徹底沖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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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就坐在我對面，單手托著腮，隔著暖黃色的檯燈，眉眼彎彎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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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只買了一碗？自己不吃嗎？」我咬著湯匙，看著他面前空蕩蕩的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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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某人平時眼闊肚窄，吃了一半肯定會喊撐。反正妳一定吃不完，我吃妳剩下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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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底泛起了一絲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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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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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雨勢依然未歇，但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卻只有甜品散發的果香，以及他沉穩溫柔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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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眼眸，視線不經意地越過那盞暖黃色的檯燈，穿過半明半昧的客廳，最終落在了玄關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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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靜靜佇立著一個我們一起挑選的復古陶瓷花瓶。瓶身由溫潤的淡青色釉面包裹，上面細緻地浮雕著纏枝的蔓草紋。瓶口與瓶底處，還鑲著一圈工藝考究的復古描金，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低調而奢華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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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我們的生活有多麼忙碌，那個花瓶裡，永遠都插著一束生機勃勃、散發著淡淡幽香的新鮮花束，像是一隅不滅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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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阿澈近乎執拗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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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這個花瓶絕對不能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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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搬進來的第一個週末，當他拿出一束香檳玫瑰插進花瓶時，是這麼對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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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買花的錢都可以多買兩袋貓糧給栗子了。」我笑著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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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將我擁入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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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我欠妳的。」他緩緩開口，「中四那年，我在海旁等妳的時候，原本是想送妳一束花的。可是我沒有買到花，也差點失去了妳。我答應過自己，如果能重新牽起妳的手，我一定會把那些我錯過的日子、那些沒能送出去的浪漫，全部都補償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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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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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我們的家，一年四季都飄著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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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買花就成了他的習慣。每一個紀念日、情人節，甚至只是一個平淡的日子，他都會帶著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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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鬱金香，夏天的百合，秋天的雛菊，冬天的臘梅。他幾乎把花店裡能買到的品種都買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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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日子久了，我卻漸漸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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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送過我很多種花，唯獨沒有藍色繡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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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為只是巧合。但當我們在一起度過了春夏秋冬，花瓶裡依然沒有出現過那一抹幽藍時，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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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你送了我這麼多花，怎麼從來沒見你買過藍色的繡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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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修剪花枝的動作頓了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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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個啊……」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藍色繡球花的花期很短，而且對氣候的要求很高。最近花店裡的貨色都不太好，顏色不夠純粹。妳知道我的，如果不是最完美的、開得最燦爛的藍色繡球花，我寧願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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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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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一等吧。等到了最好的季節，等我遇到了最完美的那一束，我一定買回來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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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等你。」我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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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從微甜的回憶中漸漸抽離，我眨了眨眼，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這個男人的臉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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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發現，碗裡的楊枝甘露已經不知不覺被我吃掉了一大半。芒果與柚子的清甜在唇齒間縈繞，心裡只有滿溢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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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放下湯匙，將剩下的半碗糖水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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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的，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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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沒有絲毫猶豫，自然地接過我用過的湯匙，低頭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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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在暖黃色燈光下那溫柔的眉眼，再望向玄關處那個靜靜佇立的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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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能不能等到那束最完美的藍色繡球花，似乎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因為只要有這個人一直握著我的手，無論何時何地，就已經是最好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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