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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這條路，可以說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鋼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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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已經出版了第一本書，勉強算是圓了作家夢。但那微薄得可憐的版稅無情地提醒著我，要成為一個能靠文字養活自己的全職作家，這條路到底有多麼艱難。出書只是一個開始，我離那種可以自豪地向別人介紹自己是「作家」的境界，還差得很遠很遠。我的夢想，其實只實現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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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在大學裡繼續攻讀英國文學碩士學位，一邊在無數個日夜裡伏案苦寫，試圖將腦海中那些盤根錯節的故事化為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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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士課程的閱讀量大得驚人，從喬叟的古英語詩歌到維吉尼亞·吳爾芙的意識流，每一本厚重的原文書都像是一座難以翻越的高山。白天，我幾乎像個遊魂一樣穿梭在圖書館的書架之間，啃食著那些生澀的文獻；到了夜晚，當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時，我便會對著發出幽藍光芒的筆記本電腦，開始與自己筆下的角色進行靈魂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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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費微薄，且極不穩定。自從第一本書出版後，我滿懷熱忱地開始構思第二本著作。然而，我交上去的稿件卻總是無法讓出版社滿意。編輯不是說「節奏太慢」，就是說「市場定位模糊」。我的第二本書，就這樣一直遙遙無期地卡在瓶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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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那個住在老牌高級屋苑裡、從小到大衣食無憂、連學費和生活費都被父母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姚家女兒，如今終於學會了精打細算。我不再隨意走進那些裝潢精美的咖啡廳，而是學會了自己沖泡便宜的即溶咖啡；我會拉著阿澈在超級市場關門前夕，去挑選那些貼著黃色半價標籤的食材，然後兩個人擠在狹小的廚房裡，研究怎麼把一塊普通的雞胸肉煮得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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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雖然不再像以前那樣富足無憂，甚至有時看著戶口裡逐漸減少的積蓄會感到焦慮，但這種腳踏實地、靠自己雙手掌控人生的感覺，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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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對著帳單眉頭緊鎖時，阿澈總會適時地買些我愛吃的小點心回家，笑著揉揉我的頭髮說：「別擔心，總會有辦法的。妳專心寫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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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當我坐在書桌前跟碩士論文和虛構的故事情節角力時，他就會坐在我身後的餐桌上，扭開那一盞暖黃色的檯燈，戴上一副細框眼鏡，低著頭，用紅筆認真地批改著那一疊彷彿永遠也改不完的學生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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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常就這樣背對背地坐著，整個屋子裡只有我敲擊鍵盤的「噠噠」聲，以及他翻閱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栗子會醒來，在我們腳邊繞來繞去，發出慵懶的喵喵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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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需要刻意找話題聊天，甚至可以一整個晚上都不說一句話。但只要我知道他就在我身後，只要我一轉頭就能看見他被檯燈映照著的溫柔側臉，我就會覺得，這條名為夢想的鋼索，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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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依然是我最忠實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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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他在學校裡有多累，無論我寫出的初稿有多麼凌亂、多麼晦澀難懂，只要我把列印出來的稿紙遞給他，他都會立刻放下手邊的所有事情，雙手接過，然後逐字逐句地、無比認真地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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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在頁邊空白處寫下他細緻的讀後感，會敏銳地指出我情節裡的漏洞，也會在讀到某個觸動他的句子時，從背後輕輕地環抱住我，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用低沉的聲音說：「霜玥，這一段寫得真好，我好像看見了妳靈魂裡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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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他的分擔和陪伴，那些幾乎捉襟見肘的拮据日子，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浪漫的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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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夢想的道路從來都不會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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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熬的一個月，我嘔心瀝血修改了三遍的新書大綱和前三章，再次被出版社退了回來。冷冰冰的「不予採用」四個字，像是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割著我的自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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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編輯坐在我對面，語氣無奈卻又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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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姐，妳的文字底子很好，但這個故事的衝突感不夠，讀者很難買單。妳第一本書銷量就已經很勉強了，如果第二本還不能迎合市場，我們真的很難再幫妳出書。妳回去再大改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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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天傍晚，外面下著滂沱大雨。我獨自坐在書桌前，聽著雨水瘋狂拍打玻璃窗的聲音，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些被編輯批改得體無完膚的紅色刪除線，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瞬間將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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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妳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妳真的有才華嗎？還是說，離開了姚家，妳根本就甚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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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停留在冰冷的鍵盤上，眼淚落在手背上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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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想著，既然已經讀完了英國文學，索性像阿澈一樣去考個教育文憑當老師，或者隨便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全職工作，是不是一個更好的選擇？起碼不用再無日無之地過著這種不安定的生活，起碼每個月能有一份安穩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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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書都已經出過了，明明已經證明了自己，居然還妄想繼續出書、甚至做一個能靠版稅生活的全職作家，我是不是太過貪心、太不知足了？我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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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當我看著阿澈因為我要追夢而承擔了那麼大的經濟壓力，每天工作得那麼累，卻仍然連一分錢都存不下來時，我真的會忍不住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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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妳那虛無縹緲的夢想，真的值得他這樣無條件地付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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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把這份脆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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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著下唇，把眼淚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我不能哭，更不能輕易言棄。如果我現在因為害怕失敗而退縮，為了安穩而放棄寫作，那我當初的堅持算甚麼？我怎麼能辜負阿澈、怎麼能辜負那三百個買了《月落之時》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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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選好的路，妳有覺悟堅持走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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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自己選的，跪著我也會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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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這份窘迫、這份辛酸、這份為了夢想而挨餓的狼狽，全都是我自己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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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能放棄。我不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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