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滿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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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一個尋常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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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陽光透過半掩的窗簾，慵懶地灑落在原木書桌上。我獨自坐在電腦屏幕前，指尖在鍵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手邊那杯剛沖好的熱咖啡正冉冉升騰著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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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電話響起了。

是出版社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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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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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剛接通，編輯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但好像比平時多了一絲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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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剛收到各大連鎖書店的數據匯報，《月落之時》的銷量在這星期突然急劇攀升，庫存已經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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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手機，呆愣在原地，一時間無法理解他在說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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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銷量……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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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們已經決定馬上安排加印。另外，公司想趁著這波熱度，立刻幫妳籌備下一本書，順便辦一場新書簽名會。妳把手頭上的第二本書大綱整理一下，這幾天抽空來出版社開個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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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電話掛斷，我依然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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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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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端著兩盤剛煎好的太陽蛋和吐司從廚房走出來。看見我呆若木雞的樣子，他連忙放下盤子，快步走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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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地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帶著擔憂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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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我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眼眶在一瞬間就紅了。「編輯說……我的書突然賣得很好，要加印了。他們還要幫我出下一本書，還要辦簽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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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哽咽著，聲音變得有些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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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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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他一把將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狠狠地將我揉進他的懷裡，用盡全力抱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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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的，我一直都說過的。」他的聲音微微沙啞，「我一直都說，妳的文字值得被看見。妳做到了，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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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我做到了！」我抱緊他，在他的懷中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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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十二月的寒風正將樹枝吹得沙沙作響。

我本來以為這個冬天會無比漫長，卻沒想到，轉機竟降臨得如此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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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猶如天上掉下來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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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早晨，我們兩個人在狹小的飯廳裡緊緊相擁，連桌上那兩盤精心煎好的太陽蛋涼透了都沒有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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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我才慢慢從網絡上拼湊出事情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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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一位在年輕人群體中頗有名氣的說書YouTuber，突然發佈了一條影片，極力推薦了《月落之時》。她說，書裡那種跨越時空的暗戀與錯過寫得太細膩，讓她熬夜一口氣看完，在鏡頭前哭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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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充滿真情實感的影片迅速在網絡上發酵，一夜之間，將我那本原本在書展上無人問津的處女作推上了暢銷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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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是自己的文字終於熬出了頭，在茫茫書海中幸運地遇上了這位懂得欣賞它的伯樂。直到一個月後，表姐約我喝下午茶，才在無意間戳破了這個奇蹟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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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以為，一個擁有幾十萬粉絲的YouTuber，會無緣無故在那麼多堆積如山的新書裡，精準地挑中妳這本零宣傳的無名小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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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茶座上，坐在我對面的表姐，緩緩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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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呷一口伯爵茶，聞言，我手上的動作驀地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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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甚麼意思？」我抬起頭，錯愕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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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那個傻哥哥呀，」表姐搖了搖頭，笑得有些無奈，「在妳被退稿退得最慘的那幾個月，他私下跑遍了全港的書店，硬生生自掏腰包，把市面上能買到的幾百本妳的書，全都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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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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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喃喃地開口，「可是……他平時明明不看小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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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看啊。」表姐輕嘆了一口氣，「他把那些書當作見面禮，強行送給了他的病人、客戶，還有醫院裡的上司、護士和同事。而那位YouTuber，正好就是其中一位年輕護士的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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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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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文學，我猜他甚至看不懂妳在寫些甚麼。但他是真的疼妳。他用最笨、最直接的方法，試圖把妳的心血塞到更多人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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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不徐不疾地說著，呷了一口面前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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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止在家裡為妳說話，還身體力行地支持妳。他就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妳，他有多支持妳，多以妳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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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盯著杯子裡那圈微微泛起漣漪的紅茶，拚命壓抑著胸腔裡翻湧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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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他都不告訴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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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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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呀，說怕妳覺得有壓力，又怕妳覺得他在施捨妳。他本來也叫我不要告訴妳，但我覺得，妳應該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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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哥哥那張永遠嚴肅、不苟言笑的臉。我無法想像，他是如何跑遍一家又一家的書店，紅著耳朵向店員詢問一本毫無名氣的言情小說；更無法想像，他是用什麼樣的表情，拜託同事們去讀自己妹妹寫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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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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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蹟的真面目，原來是樸實無華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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