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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還在苦惱該怎麼向家裡人開口，畢竟在姚家長輩的眼裡，我未來的人生藍圖早就被他們用各種世交和門當戶對的相親對象給填滿了。一個出身不特別顯赫、將來最多只能當個教書匠的楊子澈，絕對不會是他們心目中的合格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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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想到，哥哥比我想像中敏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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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過完新年的一個晚上，阿澈趁著寒假的尾巴飛回香港看我。他送我回到家門口的街角，我們在路燈下依依不捨地擁抱告別。當我紅著臉、腳步輕快地走進家門時，一進門，就看見哥哥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安靜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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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我剛才是跟誰在一起，也沒有問我為什麼笑得那麼開心。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喝了一口杯裡的酒，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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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冷，早點回房間休息。還有，下次讓他送妳到街角就好，別在正門口的路燈下抱那麼久，容易被鄰居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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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差點跳出來。但我抬頭看向他時，卻發現他那張向來冷峻的面容上，並沒有責備，反而是在隱約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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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哥哥雖然從來沒有在口頭上過問過我和阿澈的事，但他卻用實際行動，為我築起了一道最堅固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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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正值我大學最後兩年，也是姚家長輩開始瘋狂為我物色結婚對象的高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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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週末的家族晚宴上，媽媽端著燕窩，看似漫不經心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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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啊，李伯伯的大兒子剛從美國讀完MBA回來，一表人才。下個星期李家辦酒會，妳跟我一起去見見世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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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甚麼世面？相親就說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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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開口，坐在對面的表姐就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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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霜玥現在才大幾？您這麼急著把她推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姚家急著賣女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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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媛！妳怎麼說話的！」姑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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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糾結著該怎麼回話時，一直沉默著的哥哥放下了刀叉。他拿過餐巾擦了擦嘴，抬起眼睛，目光平靜卻帶著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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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姑媽，秋媛話雖然說得難聽，但的確如此。」他緩緩開口，「霜玥現在正在準備畢業論文，還要申請碩士，她的壓力已經夠重了。那些酒會和應酬，只會分散她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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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轉頭看向父親，語氣沉穩，「爸，我們姚家還不需要急著賣女兒，對吧？霜玥的事，讓她自己做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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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雖然眉頭緊鎖，但聽罷哥哥的話，他最終還是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只是冷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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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坐在我兩側、一唱一和替我擋下所有明槍暗箭的哥哥和表姐，只覺他們就像是兩座高聳的城牆，為我圈出了一方可以自由呼吸、自由愛人的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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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了他們的庇護，這幾年來，我才得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沉浸在文學的世界裡，也得以毫無保留地去經營我跟阿澈這段橫跨了八千公里和八小時時差的異地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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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甚麼開心的事？笑得這麼甜，連眼睛都彎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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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的聲音將我從回憶的漩渦中拉了出來。他輕輕鬆開了我，低下頭，那雙溫柔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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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了嗎？去吃飯了好嗎？」他以一貫溫柔的聲線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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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都快餓死了！」小優搶在我之前就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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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他又不是問妳。」表姐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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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訂了餐廳，大家坐我的車吧。」哥哥說著，邊帶路走向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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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牽起阿澈的手，慢悠悠地走在他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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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夕陽將林蔭小道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紅，把我們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迎著微涼的秋風，聽著他們鮮活的笑鬧聲，我貪婪地將這一刻深深烙印在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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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我想，只有走遠了之後，才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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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似失去的東西，比如父母的期許，姚家的規條，那條我沒有走上的「正確的路」，其實它們從來不是我的東西，只是別人替我保管、等我去認領的枷鎖。我以為放下它們會讓我一無所有，但我放下了，才發現手裡原來還握著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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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非但沒有失去，還擁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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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世界，閃閃發光，耀眼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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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過後，生活並沒有像童話故事的結局那樣，從此只剩下無憂無慮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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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褪下那件沉甸甸的榮譽畢業袍，真正開始踏入社會的洪流時，我才深刻地體會到，當初我對父親說出「我要選擇一條艱難的路」時，那句話的重量到底有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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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徹底脫離家族的掌控，證明自己不需要依附姚家的羽翼也能展翅，我婉拒了哥哥私下要塞給我的附屬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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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之所以有底氣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在大學的最後一年，我終於跌跌撞撞地，半隻腳踏進了那個我夢寐以求的出版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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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將自己和阿澈這五年間的錯過、暗戀、以及那些寫在「露娜」部落格裡無處安放的思念，揉碎了重新拼湊，改編成了一部十萬字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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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阿澈還在英國準備最後的畢業論文，我們隔著八千公里的距離和八小時的時差，卻分享著同一個夢想的重量。每天香港時間的深夜，我都會把當天寫好的兩三千字草稿發到他的電郵裡。而他，無論當天的課業有多繁重，都會在英國時間的清晨，泡一杯黑咖啡，坐在電腦前成為這部小說的第一個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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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把這個故事投去參賽吧。」有一天，當我敲下全書最後一個句號，在視訊鏡頭前疲憊地揉著眼睛時，螢幕裡的阿澈無比認真地對我說，「這個故事太美了，它值得被全世界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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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的一句話，我滿懷希望地將這份承載著我全部靈魂的手稿，投去參加了一個頗具規模的青年小說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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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實卻狠狠地給我潑了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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