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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結果公佈那天，我坐在圖書館的電腦前，將那份得獎名單從頭到尾翻了整整五遍。沒有。沒有我的名字。沒有評語，沒有回音，只有網頁上冷冰冰的落選公告。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現實與夢想之間的壁壘有多麼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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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渾噩噩地走出了圖書館，坐在校園長椅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潰堤。那種感覺，就像是把自己最珍貴、最赤裸的真心捧到世人面前，卻被當作不值一文的垃圾隨手丟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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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想：
是不是我寫得太差了？是不是我把我們之間那麼美好的故事給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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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哭得幾乎喘不過氣時，手機響了。是阿澈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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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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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帶著濃濃鼻音的哽咽聲，他立刻就猜到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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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那些「評委不懂欣賞」、「下次再努力」之類輕飄飄的安慰，他只是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我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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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輸了。我以為自己寫得很好，我以為我們的故事一定能打動人心……我還以為……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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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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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聽我說。在遇到妳之前，我從來不看愛情小說。但是妳寫的每一個字，都真真切切地打動了我，讓我想起了維港的海風，想起了我錯過妳的每一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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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他那低沉而溫柔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對我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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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比賽的落選，只能證明那幾個評委的口味與妳不同，但這抹煞不了妳文字裡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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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堅定，在我都不相信自己的時候，他總是義無反顧地相信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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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個比賽不適合，我們就投給出版社。一間不行就投十間，十間不行就投一百間。我陪妳一起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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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就像一雙強而有力的手，將我從深淵裡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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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個從英國寄來的越洋包裹。裡面沒有什麼昂貴的禮物，而是厚厚的一疊、用高磅數A4紙列印出來的，我的小說手稿。每一頁的邊角都整整齊齊，甚至還請人做了精美的膠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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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裡附著一張手寫的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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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心目中的年度最佳小說。現在，請妳帶著它，去征服其他讀者吧。
——妳永遠的頭號書迷，楊子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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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張字條，我破涕為笑。我拿著那幾份沉甸甸的稿件，像個推銷員一樣，將它們塞進一個個公文袋裡，投遞到香港各大出版社的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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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月，迎接我的是漫長的等待和一封又一封制式化的退稿信。直到春天來臨，大學的復活節假期前夕，我終於接到了一通來自某間獨立出版社的電話，邀約我到出版社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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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姐，妳的文字很有感染力，但這類偏向悲劇基調的純愛小說，現在的市場並不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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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在狹小的辦公室裡對我說著，一邊用筆端輕輕點了點桌面上那份被翻閱過的厚重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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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願意跟妳簽一份特約合約。首次印量只有很少，我們打算排在今年七月的夏季香港書展放出來試試水溫。沒有預付版稅，賣出多少才抽成。妳願意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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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件很苛刻，甚至可以說有些廉價。但一聽到自己有機會出書，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在合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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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出版社大樓的那一刻，黃昏的夕陽將整個街道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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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緊攥著手裡那份薄薄的合約副本，指尖直到現在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這份合約的條件或許很廉價，但對我來說，它卻沉重且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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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將擁有實體書了，我會擁有自己的讀者了。我真的可以自稱為作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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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起頭，貪婪地呼吸著沾染了晚霞氣息的空氣，只覺得胸腔裡有一團灼熱的火焰，正劈啪作響地燃燒著，將一直以來的所有辛酸都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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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就站在大樓外等我。他真的兌現了當初在維港海旁的承諾，趁著英國大學短短的復活節假期，用打工賺來的機票錢飛回了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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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手裡拿著兩瓶便利店買來的果汁酒。看到我走出來，眼底瞬間盈滿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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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了？」他迎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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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地點了點頭，一直隱忍著的淚水終於再也抑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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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簽了。」我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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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揚了揚手裡那份薄薄的合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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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我真的要出書了。我是一個真正的作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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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只是大步走上前，一把將我緊緊地摟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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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妳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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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大街上不顧旁人的目光，低著頭，溫柔地吻向我的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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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妳，霜玥。妳的心血，終於要被這個世界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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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牽著我的手，去麵包店買了一件我最喜歡的草莓蛋糕，然後我們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在尖沙咀海旁的石階上。那裡，是五年前我們錯過的地方，也是我們確認彼此心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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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小心翼翼地在那個只有巴掌大的蛋糕上插上一根蠟燭，用打火機點燃。微弱的燭光在海風中搖曳，照亮了他那張溫柔得讓我心動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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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新人作家露娜，許個願吧。」他笑著看著我，眼睛裡倒映著維港璀璨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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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我不貪心，我沒有許願這本書能大賣，也沒有許願自己能一夜成名。我只是在心底默默地祈求：希望未來的每一本書，第一個讀者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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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吹滅了蠟燭。阿澈拿起手裡那瓶果汁酒，輕輕地跟我的碰了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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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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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未來的暢銷作家，露娜。」他凝視著我，「等七月新書上市那天，我也剛好畢業回香港了。我一定會第一時間去書展排隊，買下妳的第一本書，還要請妳幫我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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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果汁酒，明明酒精濃度很低，但我卻覺得自己徹底醉了。醉在他為我編織的、名為「夢想成真」的美好願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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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復活節假期結束後，阿澈飛回英國準備最後的畢業論文，而我也開始了一邊應付大學期末考、一邊配合出版社進行新書校對的地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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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痛並快樂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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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的編輯將排版好的初稿發給我，幾百頁的A4紙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修改建議和排版標記。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凌晨，我獨自坐在書桌前，對著發出幽藍光芒的電腦螢幕，將自己寫下的十萬字逐字逐句地重新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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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為了一個形容詞的精準度，我會坐在螢幕前糾結上大半個小時；有時候，看著被紅筆圈出來的邏輯漏洞，又會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甚至煩躁得想要把整段刪掉重寫。但每當我看著那些原本凌亂的Word文檔，逐漸被排版成標準的書籍格式；看著每一個章節的標題被換上優雅的字體，那種「它正在變成一本書」的奇妙真實感，便會將我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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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六月下旬，我終於迎來了那個夢幻般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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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清楚記得，第一次在出版社的狹小辦公室裡拿到實體樣書的那一天。當編輯將那本散發著淡淡油墨香氣的新書遞到我手裡時，我的指尖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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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本真真正正、屬於我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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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輕輕撫摸著封面上「露娜」那兩個略帶凹凸質感的字體，指腹緩緩滑過平滑的書脊，感受著它在掌心裡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那十萬個曾經只存在於虛擬世界裡、承載著我五年來無數個日夜的思念與眼淚的字符，如今真真實實地擁有了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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