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霽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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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發生在阿澈回港的第二天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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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扶林的冬夜總是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意，從窗縫裡無孔不入地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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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陣劇烈的絞痛中醒過來的。起初只是胃部隱隱作痛，我以為只是晚餐吃得太急或者是睡姿不好壓到了，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但沒過多久，那種痛楚便像是一隻無形的手，伸進了我的腹腔，狠狠地抓住了我的胃袋，瘋狂地扭擰、拉扯，甚至拿著鑿子在胃壁上不停地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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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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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縮成一團，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我艱難地睜開眼，在黑暗中摸索著放在枕邊的手機。螢幕亮起刺眼的白光，顯示時間：凌晨三點十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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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床上傳來小優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她這幾天為了趕社工系的期末報告和籌備聖誕義工活動，已經連續熬了好幾晚通宵，今晚好不容易才早點睡下。此刻她裹著被子，睡得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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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熟睡的背影，原本到了嘴邊的呼救聲又嚥了回去。算了，別吵醒她。只是胃痛而已，或許喝點暖水、忍一忍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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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著牙，強撐著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想要倒杯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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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移動都像是一場酷刑。好痛，真的好痛。我扶著書桌，手腳發軟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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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暖水滑過喉嚨，卻沒有帶來預期的舒緩，反而像是一把火，燒得胃部更加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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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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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衝進廁所，抱著馬桶乾嘔了好一陣子，卻甚麼也吐不出來，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那種痛楚已經超出了「忍一忍」的範疇，像是有人在體內點了一把火，又像是將內臟放在絞肉機裡攪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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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真的好痛。那種無助感在深夜無限放大。我想回家，想找媽媽，但這個時間打電話回去只會嚇壞兩老，說不定還會換來一頓「都叫妳別搬出去住」的數落。我想叫醒小優，但看著她疲憊的睡臉，我又於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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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也不是甚麼大事，只好自己去醫院急症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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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忍著劇痛，隨便抓了一件外套披在睡衣外面，拿了身分證和錢包。臨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依然熟睡的小優，在心裡說了聲抱歉，然後輕輕關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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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宿舍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安全出口上方的燈牌幽幽地亮著綠光。我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挪向電梯，每一步都走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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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著劇痛，好不容易下了樓，走出了宿舍大門。薄扶林道漆黑一片，寒風夾雜著山上的濕氣撲面而來，吹得我渾身發抖，原本就痙攣的胃更加抽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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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我感覺到冷汗浸濕了後背，心裡只祈求著能快點到醫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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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是，剛好有一輛空載的紅色的士經過。我顫抖著手招停了車，拉開車門跌坐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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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裡？」司機從倒後鏡看了我一眼，見我臉色慘白、滿頭大汗，嚇了一跳，「小姐，妳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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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醫院……急症室……」我氣若游絲地擠出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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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穩了！」司機二話不說，踩足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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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瑪麗醫院，付了車資，我扶著車門下車。凌晨的急症室大堂燈火通明，充斥著刺鼻的消毒藥水味。分流站的護士見我痛得直不起腰，立刻幫我量了血壓和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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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痛，沒有發燒。」護士熟練地在表格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我一張籌號，「次緊急，要等一等。去那邊坐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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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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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條，走到候診區坐下。這裡真的很冷。醫院的中央空調開得像不要錢一樣，冷颼颼的風吹得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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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個角落的鐵椅子坐下。金屬椅面冰冷堅硬，透過薄薄的睡褲傳導上來，讓我本來就難受的胃更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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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坐著幾個神情疲憊的病人。遠處傳來醉漢含糊不清的叫囂聲，各種痛苦的呻吟聲，還有推床輪子滾過地面的咕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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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莫名的孤單感，突然湧上心頭。

以前還在家裡住的時候，每當生病，總有家人在身邊。雖然會被嘮叨，但至少有人遞水、有人摸摸額頭。而現在，在這個偌大而冰冷的空間裡，我只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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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縮起雙腳，雙臂環抱著膝蓋，試圖用這種姿勢留住一點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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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剎那，我的腦海中只浮現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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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我解鎖了手機螢幕，點開了信息頁面，點開了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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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在半空中懸停了許久。他昨天才剛下飛機，現在應該還在適應時差吧？或者正在休息？這麼晚打擾他，會不會太不識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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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以前的姚霜玥，一定會選擇關上手機，獨自忍受直到天亮。因為她害怕麻煩別人，害怕展現自己的狼狽，更害怕在對方眼裡看到不耐煩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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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不同了。

他大不了就已讀不回，或是不讀不回而已，又有甚麼好糾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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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著手指，敲下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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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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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下一秒，回覆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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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差，醒了。這麼晚還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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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行字，原本強忍著的委屈忽然有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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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有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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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現在在瑪麗急症室等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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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出去後，那邊沉默了幾秒。顯示「正在輸入……」的字樣跳動了好久，最後卻只傳來簡短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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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發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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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就是痛。】我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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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急症室冷氣大，拉好拉鍊，別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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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句平淡的叮囑，心裡稍微安穩了一些，但同時也有一絲失落。也是，我在期待甚麼呢？我們才剛恢復聯絡，這麼晚了，他能陪我聊兩句已經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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