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霽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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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我的手機一直震動。他沒有說甚麼安慰的甜言蜜語，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陪我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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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人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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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個人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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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得厲害就深呼吸，別縮著身子，會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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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螢幕，彷彿能感覺到他在另一端冷靜的陪伴著我。雖然只是文字，但在這難熬的深夜裡，卻成了我唯一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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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急症室的自動門「唰」一聲打開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輕微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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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地抬起頭，整個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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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人急步走進了急症室。他穿著深灰色居家衛衣、頭髮凌亂、腳上踩著一雙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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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楊子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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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分流站門口，目光在候診區焦急地掃視了一圈。當他看到縮在角落裡的我時，原本緊繃的肩膀明顯地鬆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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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大步向我走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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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是楊子澈。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楊子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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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的他，永遠是乾淨整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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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出現在我面前的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居家衛衣和棉褲，腳上隨便踩著一雙球鞋，甚至連襪子都露出一截不一樣的顏色。他那頭總是打理得很好的黑髮此刻凌亂地翹著，顯然是剛從家裡衝出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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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我看著已經站在我面前的他，驚訝得連疼痛都忘了，「你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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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珠。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皺著眉看著我蒼白的臉色，然後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燒後，才收回手插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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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很痛嗎？」他問，聲音有點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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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一點了。」我呆呆地點頭，「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跟我發短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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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額頭上那一層薄薄的汗珠，心裡的恐懼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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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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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地說了一句顯而易見的謊話。

我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朵，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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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在九龍灣，離這裡這麽遠，怎麼可能剛好在附近？而且他這身打扮，分明就是從床上跳起來直接衝出門的。這句蹩腳的謊話連小學生都騙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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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沒有再多解釋，只是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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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症室的風真的很冷。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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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側頭看了我一眼。他二話不說，直接脫下了身上的風衣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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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吧。」他把外套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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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你裡面只穿一件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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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快穿上，不然感冒了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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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接過外套披在身上。衣服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還有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薄荷洗衣精味道。被這股暖意包圍著，胃部的痙攣似乎真的緩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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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身不修邊幅的打扮，忍不住虛弱地笑了笑。「阿澈……你這樣子……好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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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隨便抓來的衛衣，無奈地苦笑了一聲。「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醜不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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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肩坐著，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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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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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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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英國唸書，辛苦嗎？」我找了個話題，試圖分散疼痛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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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靠在椅背上，視線盯著前方牆上的掛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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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吧。」他說，「我只想快點畢業，然後……回來香港工作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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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畢業後會回來嗎？」我驚喜地轉頭看他，「那就是兩三年以後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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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轉過頭，目光從掛鐘移到我臉上，篤定地點了點頭，「一畢業就會回來。我不喜歡那邊的冬天，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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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真是假，聽到這個承諾，我心裡像被塞了一顆糖，連胃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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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等待是有盡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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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說到回來工作……我才忽然意識到，雖然我們恢復聯繫半年了，但我好像從沒問過他具體的學業。以前中學時，大家都理所當然地以為成績優異的他會讀醫科或者法律這類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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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都還沒問過你呢。」我好奇地眨眨眼，「阿澈你現在唸甚麼系呀？回來打算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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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秒，視線重新落回前方那面白得刺眼的牆壁上，彷彿透過那片空白，看到了一段很久遠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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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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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讓我徹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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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在很久以前，在我們還在中學的時候，有一次，他在幫我補習數學。我隨口說過一句：「阿澈性格這麼好，又細心，其實很適合做老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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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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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忍不住問，「為什麼……會選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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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專注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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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人跟我說過，我挺適合做老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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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描淡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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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卻像一道電流，鑽進了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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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她說得沒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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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看著他。兩年的英國生活，似乎讓他變了很多，又似乎一點都沒變。他依舊溫柔，而他的溫柔從來不是掛在嘴邊的，而是藏在每一個幾乎微不足道的細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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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覺得。」我輕聲說，心裡湧起一股酸澀的甜蜜，「楊老師，這職業很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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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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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號，姚霜玥。」護士在叫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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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了。」我剛想站起來，卻因為坐太久腿有點麻，身子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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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有力的手穩穩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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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點。」阿澈扶著我站穩，「進去吧，我在這裡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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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忍著痛楚慢慢走向診症室。在推開那扇沉重的白門之前，我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眼。阿澈依然在原地，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我。見我回頭，他對我微微頷首。我點點頭，下意識地裹緊了他那件帶著體溫的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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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門緩緩合上，隔絕了視線，但鼻尖始終縈繞著那股淡淡的薄荷味，令我莫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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