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弦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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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燈光依然明亮。爸爸和媽媽正在討論著今年要給姑媽送甚麼生日禮物。見到我們兩個一前一後從房間裡出來，神色凝重，兩人不由得停下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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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這麼晚還不睡？」媽媽問道，目光在我們臉上掃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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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走到茶几前，示意我站到他身邊。「爸，媽。霜玥有話要跟你們說。關於選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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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摘下老花鏡，表情嚴肅起來。「選科？不是早就定好填法律系了嗎？還有甚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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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爸爸銳利的眼神，我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了。哥哥的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肘，像是在給我傳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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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無數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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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表姐在大學校園的湖邊對我說的話：

「如果妳失敗了，那就一邊失敗，一邊想辦法承受。世界不會因為妳走錯一步就把妳吞掉。最多咬妳一口，讓妳跌倒，逼妳學會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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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小優那雙堅定的眼睛：

「妳要變得勇敢。不為任何人，只為妳自己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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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傑克穿越過網絡，點亮我靈魂的那幾行字：

【露娜，妳聽著。妳的文字是會發光的。不要讓它熄滅。我一直看著妳的文字。那種細膩和感染力，不是誰都能擁有的天賦。願妳會有勇氣，成為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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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哥哥剛才按在我肩上，那沈甸甸的重量：

「霜玥，做個讓我羨慕的人，別做個像我一樣懦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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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衝破了我心裡最後一道名為恐懼的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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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為我自己，好好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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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將表格放到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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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我不打算填法律系。」我看著父親威嚴的眼睛，儘量讓聲音不發抖，「我的第一志願是……英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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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爸爸猛地站了起來，報紙被碰落在地。「妳再說一遍？英國文學？妳是不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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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瘋。」我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裡，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這是我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的戰場，我不能在這裡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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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聽我說。」我盡量冷靜地說著，「我知道你想我做律師，覺得那是專業人士，有保障。但是，法律系競爭很大，如果我根本沒興趣，硬著頭皮去讀，我肯定讀不過那些真心想做律師的人。到時候如果我成績爛了，甚至畢不了業，那不是更丟姚家的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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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讀怎麼知道不行？妳從小到大成績都那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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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快樂！」我打斷了他，但隨即放軟了語氣，「爸，但我讀文學不一樣。我有信心，在文學院我能拿一級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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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爸爸，拋出了最後的誘餌，一個緩兵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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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讀文學不代表做不了律師。現在很多大律師都是讀完學位後，再進修JD（法律博士）的。如果你真的那麼想我做律師，那就讓我先讀我也喜歡、也有把握拿好成績的文學。等我大學畢業了，心智成熟了，如果那時候我還想走法律這條路，我再去考JD，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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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完美的藉口。雖然我心裡知道，四年後的我絕不會回頭，但此刻，這是我給父親唯一的下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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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愣住了。他是會計師，懂得計算風險。一個勉強讀法律可能失敗的女兒，和一個拿一級榮譽然後保留可能性的女兒，哪一個更划算，他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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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依然拉不下臉，「妳說得倒輕巧……萬一妳畢業後找不到工作怎麼辦？寫作？寫作能當飯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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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也急了，「霜玥啊，妳別嚇媽媽。妳成績那麼好，讀文學出來能做甚麼？我們供書教學這麼多年，不是為了讓妳任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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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任性。」我握緊了拳頭，「我是認真的。我喜歡文字，我的興趣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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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趣？興趣能當飯吃嗎？」爸爸的聲音提高了八度，臉色漲紅，「妳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入法律系都入不到？妳有這個天分，卻要白白浪費？我告訴妳，我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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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一直站在我身旁、沉默不語的哥哥，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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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大的身影擋在了我和父親之間，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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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一直沉默的哥哥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瞬間壓過了爸爸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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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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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霖，你……」爸爸驚愕地看著他，「你也在跟著胡鬧甚麼？你是過來人，你知道哪條路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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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我是過來人，所以我才支持她。」他平靜地看著爸爸，「爸，霜玥已經十八歲了。她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法律系確實光鮮，但如果不快樂，那又有甚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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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我們養她這麼大，是為了讓她快樂嗎？是為了讓她成才！為了讓她將來不用憂柴憂米！」媽媽插嘴道，語氣裡滿是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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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讀文學一樣可以成才。」哥哥語氣篤定，條理清晰地開始反駁，「英國文學的出路並不窄，教育、傳媒、出版、公關，甚至是政府官員，很多領域都需要文字功底好的人才。霜玥的作文拿過獎，她在這方面有天賦。強迫一條魚去爬樹，那是愚蠢，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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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竟然教訓起老爸來了？」爸爸氣得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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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教訓，我是講道理。」哥哥語氣依然冷峻，「我是家裡的長子，既然我已經按照你們的期望，考上了醫學院，繼承了家裡的期望。那麼，是不是可以給霜玥一點空間？我們家不需要兩個精英，但需要一個快樂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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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爸媽都愣住了。客廳裡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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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不需要靠霜玥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的事，我一個人做就夠了。」

爸爸和媽媽都驚訝地看著哥哥。從小到大，他從未試過這樣頂撞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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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是準醫生了。」哥哥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我會賺錢，我會養家，我會承擔起你們所有的期望。所以，霜玥不需要再背負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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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只有我能讀懂的溫柔，然後回頭直視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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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選她喜歡的吧。如果她以後真的找不到工作，沒飯吃……」哥哥拍了拍胸口，「我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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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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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陷入了死寂。媽媽看看哥哥，又看看我，眼眶紅了。她拉了拉爸爸的衣袖，「老公……既然冬霖都這麼說了……而且霜玥看起來真的很想讀……不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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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比他高出半個頭、足以獨當一面的兒子，又看了看一臉倔強的女兒。他眼中的怒火慢慢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勢已去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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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的權杖，在這一刻，已經從父親的手中，移交到了哥哥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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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你們吧。」僵持了許久，爸爸終於長嘆了一聲，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頹然地坐回沙發上。「翅膀硬了，管不了了。以後後悔了，別回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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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們，最後歎了口氣，甚麼也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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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知道，我贏了。

或者說，是哥哥幫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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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壓在我心頭十八年的巨大屋頂，終於被掀開了一角。

而我也終於見到了那後面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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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深邃而美麗的璀璨星空。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7aq2fE16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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