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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這世上沒甚麼正確不正確的。」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看著窗外的夜景。「法律也好，英國文學也好，甚至是去賣魚蛋也好。只要是妳深思熟慮過之後作出的選擇，而且妳願意自己承擔後果，那旁人又有甚麼資格說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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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可以嗎？」我喃喃道，「我真的……可以自己選擇想走的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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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沉默片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反而問了我另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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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在你看來，我走的路很正確、很完美，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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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不是嗎？」我看著他寬闊卻顯得有些孤寂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你是爸媽的驕傲，是所有親戚口中的榜樣。你考第一，入醫科，做大醫生……看著這片光鮮亮麗的前途，這不就是他們口中的完美和正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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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和正確……」哥哥重複著這幾個字，語氣有些恍惚。他轉過身，低著頭，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霜玥。誰又何曾問過我，真正想讀的是甚麼？誰又何曾在意過，我也有我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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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了。我從來沒有深思過，這個完美的模範生，有沒有自己的夢想。我以為，考入醫科、成為家族的榮耀，就是他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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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你是為了甚麼？」我結結巴巴地問，「既然你有別的想法，為甚麼不去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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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取？在這個家，我們甚麼時候有過『爭取』的權利？從我出生的那一天起，我的志願表就已經被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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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夢想是甚麼？如果不讀醫，你想做甚麼？」我急切地追問。我想知道，這個完美的哥哥心底到底藏著甚麼。是音樂？是藝術？還是像我一樣喜歡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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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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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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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輕得像煙灰，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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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了，連我自己都忘了。又或者說，根本從來就沒有人在意過，我真正想做的是甚麼。久而久之，連我自己都不敢在意，不敢記起了。」他抬起頭，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痛，「我只知道我要做個好兒子、好哥哥，要撐起這個家。至於『姚冬霖』自己想做甚麼......已經不重要了，也沒人會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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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顆原子彈，在我的腦海裡炸開。原來，比「放棄夢想」更悲哀的，是連擁有夢想的資格都被剝奪，直到最後，連夢想原本的模樣都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完美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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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犧牲的不只是某個學科，而是整個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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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哥哥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的情緒。「我說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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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訴我啊！」我激動地站了起來，一種強烈的直覺湧上心頭，「你的夢想是甚麼？你為什麼要放棄？是不是……因為我？是不是因為我是女孩子，我是妹妹，而且我又笨，不能繼承家業……所以你要犧牲自己來照顧家裡？是不是因為要照顧笨拙的我？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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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這樣，那我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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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看著我，眼神複雜。過了許久，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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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那時的我，選擇了順從父母、順從家人的期望，僅此而已。那是我的懦弱，與妳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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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從醫是很偉大的職業，而且也是一條康莊大道。我知道這一切都得來不易，也知道自己有多幸運。所以，我沒有任何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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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眼神忽然變得聚焦而堅定。「但是，霜玥。妳不一樣。妳還記得妳喜歡甚麼，妳還有妳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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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我面前，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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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做個讓我羨慕的人，別做個像我一樣懦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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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從小到大，他都是我遙不可及的偶像。他一絲不苟，十全十美，像是穿著盔甲的騎士，永遠不會犯錯，永遠不會受傷。可原來，在盔甲之下，他也曾有過夢想，也曾有過遺憾。他把那個滿懷夢想的少年殺死了，埋葬在心底，然後穿上白袍，活成了父母期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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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哭著抱住了他，「我一直以為，是我太笨了，追不上你，是你的負累，是家族的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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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哥哥嘆了一口氣，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像小時候哄我睡覺一樣。「妳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我知道妳很聰明，也很細心，妳品性善良，感情豐富，也很會為人設想。妳就是太溫柔了，溫柔得都不為自己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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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一直都不告訴我？為什麼你甚麼都不跟我說？」我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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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妳不需要知道。」他低聲說，「對不起。哥應該一早要跟妳說的，但我……不懂得怎麼開口。我不是個稱職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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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我，替我擦去臉上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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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讀英國文學就讀吧。天塌下來，有哥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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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臉上掛著一抹無比溫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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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們家有一個人負責聽話就夠了。妳負責快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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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負責快樂就好。
這句話，勝過千言萬語。他用他的遺憾，為我鋪出了一條通往自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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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謝謝你。」我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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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別哭了，眼睛都腫了。」哥哥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他拿起那張表格，看了看上面的志願欄。「自己選好的路，妳有覺悟堅持走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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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乾眼淚，用力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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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一次，我的眼神不再閃躲。「我自己選的，跪著我也會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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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哥支持妳。」他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把表格遞還給我，然後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那副戰鬥般的姿態。「來，拿著這張表格。我們現在就出去，跟爸媽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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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嚇了一跳，「這麼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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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越拖越難辦。」哥哥打開房門，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堅定如磐石，「放心，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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