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弦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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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怔怔地看著我，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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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知道嗎？我一直……都在追趕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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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哽咽著說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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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我在一直追趕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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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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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我們都愣住了，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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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同一時間，我們說出了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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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好想變成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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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重疊在一起，在安靜的公園裡迴盪。我們驚訝地看著對方，然後「噗嗤」一聲，同時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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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我伸手擦去眼角的淚水，「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只是不懂得如何喜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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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之間，我們對自己的討厭漸漸長出了尖刺，最終刺傷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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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我們執拗地討厭自己、否定自己，瘋狂地羨慕對方。」小優吸了吸鼻子，終於揚起了一抹釋然的笑。「我們真的很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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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對。」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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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拿起汽水罐，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用力地捏扁了空罐子，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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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話說開了……」她盯著手中的罐子，聲音回復了平日的淡然，「但我還是會嫉妒妳的喔。這一點，恐怕一時三刻改不了。每次看到妳考得比我好，或者聽到妳又去旅行，我心裡大概還是會酸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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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我側過頭看著她，「我也一樣。下次看到妳被男生包圍，或者妳又被誰阿諛奉承的時候，我也還是會很羨慕妳，會覺得自己很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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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轉過頭，跟我對視了幾秒。然後，她像是終於被打敗了一樣，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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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這對互相嫉妒的笨蛋，還要繼續做朋友嗎？」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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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除了妳，沒有人能忍受這麼麻煩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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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小優撇撇嘴，嫌棄地說，「除了我，誰受得了妳這種富家女的無病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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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輕輕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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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扯平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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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扯平了。」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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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的那個結，終於被徹底解開了。我們其實，互相深愛著彼此，才會傷害了彼此。我們都見得到對方身上最耀眼的地方，卻唯獨看不到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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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互相羨慕也不壞呀？互相羨慕、互相喜歡，然後，我們也會愈來愈喜歡有對方喜歡著的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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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原本壓在心頭的烏雲終於開始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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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蘇小優，既然我們都這麼傻，不如試試看做點更傻的事？」我側過身，認真地看著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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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做甚麼？」小優警惕地看著我，卻掩不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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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們都學不會喜歡自己，那我們就用笨方法練習吧。」我說，「除了透過彼此的眼睛，我們也試試看，不只靠別人、不只從別人處獲得喜歡和自信。我們雙管齊下，誓要學習喜歡自己。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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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超困難的嗎。」她說，「妳說，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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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靈光一閃，想起之前在網上看到的一種心理療法，雖然有點羞恥，但現在這種氣氛，似乎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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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今日開始，我們開始做個魔法的練習吧！」我神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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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小優挑起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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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相信言語的力量。」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道，「由今日開始，我們每天都在心中對自己默唸：『我很好。我很可愛。』還有，『我很強大。』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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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失笑，嫌棄地看著我。「這是甚麼？催眠嗎？自我暗示嗎？好幼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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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試試看嘛！」我搖著她的手臂，像以往般撒嬌，「妳就當是陪我瘋一次，被我騙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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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眼神無比誠懇，「我們一起練習喜歡自己、愛上自己，好不好？我們要成為最喜歡自己的人，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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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看著我眼裡的期盼，無奈地嘆了口氣，但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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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陪妳瘋就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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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視而笑，舉起手中的汽水罐，輕輕碰了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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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杯。為了我們強大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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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視而笑，心中的陰霾終於煙消雲散。今晚之後，我們會擁抱著彼此的陰影，在這並不完美的世界裡，練習著愛上並不完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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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幾口可樂，心情平復了許多。小優靠在長椅上，側頭看著我，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她沒有說話，似乎在回想著剛才我們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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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忍了很久，有甚麼不吐不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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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她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忿，「妳的家人……除了妳表姐，還真是混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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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這句直白的話逗笑了，「嗯，是有點。不過，他們都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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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妳竟然一直都不告訴我妳的煩惱。」她有些責怪地看著我，「太不公平了吧。明明我一直都在依賴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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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低下頭，「我怕妳覺得我在說風涼話，怕妳覺得我看不起妳，我怕妳會不喜歡這樣軟弱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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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呢？妳全都說出來了，感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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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有點舒暢。像是把背了很久的石頭放下來了。但還是……有點怕會惹妳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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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姚霜玥。」小優戳了戳我的額頭，「妳就不覺得累嗎？妳怕我不喜歡，怕家人失望，怕這怕哪的，妳就沒怕惹自己不高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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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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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到滑梯旁，喝了一口可樂，又回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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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一直以為妳擁有我憧憬的一切、一直拼命去追趕妳。那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望向另一個牢籠。只是妳的牢籠比較寬敞、比較漂亮。但籠子就是籠子，困在裡面的感覺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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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對了，妳喜歡文學對吧？那不是有句甚麼……圍牆甚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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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我糾正道，「外面的人想進來，裡面的人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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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就是這句。」她笑，「原來，我們就像在一個無盡的圓圈裡奔跑。我在追趕眼中完美的妳，而妳在追趕完美的哥哥。我們都以為對方擁有自己沒有的幸福，卻不知道，我們其實都是困在籠子裡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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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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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既然知道是籠子，我才不要繼續在裡面腐爛呢。」小優走回來，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我未曾見過的、野性的光芒。「所以，我們為甚麼不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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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意思？」我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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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才說，妳不敢選英國文學，是因為怕家裡人不開心，怕那是『錯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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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心虛地低下頭，「他們都說法律系才是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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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的正途。」小優罵了一句髒話，卻讓我感到無比痛快，「選錯了，大不了就再選呀！可以轉系呀！出路肯定會有的。路是妳在走的，鞋穿在妳腳上，舒不舒服只有妳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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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了……也不要緊？」我喃喃自語。這種想法在我的精英教育裡是不存在的。每一步都必須精確，每一步都不能有瑕疵。而這一刻，小優竟然跟表姐說了相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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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不可以？」小優理直氣壯地說，「跌倒了就爬起來，走錯了就回頭。我們才十八歲，姚霜玥！我們有的是時間去試錯。妳寧願現在做個乖乖女，然後像個扯線公仔一樣過一輩子，還是寧願跌跌撞撞，但活得像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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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小優。此刻的她，雖然穿著殘舊的T恤，雖然前途未卜，但她的生命力是如此鮮活、如此強大。她身上有一種我一直在尋找，卻始終不敢觸碰的東西——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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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願有瑕疵地活著，也不要完美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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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得對。我應該……要為自己活一次。」我握緊了拳頭，感覺一股力量從腳底升起。「謝謝妳，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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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甚麼。」小優撇撇嘴，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話說回來，妳原來一直在寫作，居然不告訴我，真是見外。要是妳以後做了大作家，別忘了在書裡寫寫我呀，記得要把我寫得漂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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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我笑，「我會寫一本關於我們的書。書名我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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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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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訴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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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妳臭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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